夏微到达公交站时,雨已经连成了片。雨点砸在铁皮顶棚上,发出擂鼓般的闷响,水花溅起,湿了她的校服裤脚。远处的旧化工厂在雨幕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一头伏在夜色里的巨兽。
程尘已经在那里了。他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,站在站台边缘。伞沿压得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。
夏微的脚步顿住了。梦里那个人,和眼前的程尘,在这一刻重叠,连站姿都如出一辙,分毫不差。
程尘抬起伞沿,露出那双浅棕色的眼睛:“怎么,我身上有鬼?”
夏微回过神,走到伞下,“警方已经布控了。”压了压声音,“我们只能在公交站后面那片绿化带里看,不能靠近。”
“你那个班主任真有意思,居然放你来了。”程尘说,“他对你挺不一样的。”
“老陈认识我爸。”夏微只解释了这一句。
程尘的目光在她侧脸停了一秒,没再追问。
两人绕过站台,钻进后面的绿化带。桂花树和冬青丛挤在一起,叶片被雨打得翻飞,水珠不断从枝叶间滚落,淋得人肩头湿透。他们蹲在一丛半人高的冬青后面,面前是通往化工厂的那条柏油路,路面在雨水中泛着幽光。
等了大约二十分钟,远处的路口亮起车灯。一辆深色面包车缓缓驶来,没有开远光灯,像一只贴着地面爬行的甲虫。它在化工厂大门外停下,熄了火,没有人下来。
“那是警方的车?”夏微低声问。
程尘摇头:“便衣的车不会这么招摇。这是另一方的人。”
夏微心里一紧:“交易方?”
“可能。”程尘的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看车门。它没有完全停正,右轮压了路边的碎石。司机在犹豫,大概在考虑要不要开进去。”
夏微眯起眼看过去。果然,面包车的右前轮正压在路沿上,车身歪着,像一个拿不定主意的人。
就在这时,她的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。那股熟悉的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,眼前的雨幕像被撕开的画布,闪入一个画面:面包车炸了,火光冲天,碎玻璃和铁片在空中飞旋,浓烟里有人惨叫。画面一闪即逝。
她猛地抓住程尘的手腕,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肤:“车里的人有危险。”
程尘倏地转头看她,眼里的散漫一扫而空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没时间解释。你信我。”她的呼吸又急又浅,瞳仁里还残留着刚才画面的余光。
程尘只看了她两秒,便翻身站起来:“你待着别动,我去看。”
“你疯了?万一真有炸弹,你过去就是送死。”夏微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没放。
“那你要我怎么做?就看着?”
“报警。让警方的人过去查。他们有防爆设备。”夏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语速快得像打字,“我有预知梦,能预知未来的部分片段,不知道爆炸的具体诱因和时间。如果贸然靠近,反而可能触发什么。”
程尘重新蹲下来,身上的水顺着发梢往下淌。他盯着那辆面包车,目如鹰隼:“警方的人什么时候能到?”
夏微掏出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按得飞快。她拨通了老陈给她的临时联络号码,是今晚行动的负责人。
“林警官,化工厂正门外的面包车有异常,可能会发生爆炸,需要您尽快派人去查看。我向您提过我的预知能力,请一定相信我。”她压低声音,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像个神志不清的学生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,然后一个沉稳的男声说:“我们明白了。有同事负责接近,你在外围待着,切记不要暴露。”
挂了电话,两人重新伏进绿化带。雨声稠密,周围漆黑。那辆面包车还是停在那里,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的闷雷。
“你的预知能力,”程尘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夏微沉默片刻:“高一下学期。从那次社会实践去化工厂之后。”
程尘没接话。雨水从他撑着的伞沿流下来,在两人面前形成一道半圆的水帘。远处,两个穿便衣的人正从另一个方向慢慢靠近面包车,借着夜色和雨幕的掩护,像影子一样移动。
“那你梦到过我吗?”他问。
夏微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想起那些梦里的黑伞,那声“你算漏了我”。而此刻,伞就在这里,撑在两个人头顶,梦境与现实的边界被雨水泡得模糊。
“梦到过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掉,“一个撑黑伞的人。”
程尘握伞的手指紧了紧,他没看她,眼睛死死盯着那辆面包车。过了很久,他才低声说:“那真是……巧了。”
便衣已经摸到面包车旁。其中一人敲了敲车窗,另一人站在侧后方,手按在腰侧。车门开了,司机探出头来,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脸色在路灯下白得不正常。
接下来发生了三件事,几乎在同一瞬间。司机猛地推开便衣,从车里跳出来,拔腿就往反方向跑;面包车另一侧的车门滑开,一个矮个子男人蹿出来,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旅行袋;与此同时,化工厂围墙东侧,一道人影从缺口处翻了出来,如同一只惊弓之鸟,一头扎进雨幕里。
“赵豪!”夏微认出了那道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