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豪不要命地跑着,身后追着两个便衣。他穿着一件黑色雨衣,在夜里像一团滚动的墨。他的方向,正是朝公交站这边来的。
“他过来了。”程尘低声说,把伞往下一压,整个人挡在夏微身前。
赵豪没有看见他们。他冲到公交站旁边,忽然腿一软,整个人扑倒在积水里,黑色旅行袋脱手飞出,划了道弧线落在绿化带边缘,离夏微不到三米。两个便衣紧跟着扑上来,将赵豪死死按在地上。
“我的!那是我的!”赵豪嘶吼着,声音里带着哭腔,却不知道在向谁喊。
夏微看着那个湿淋淋的黑色旅行袋。它半开着,里面露出几包用锡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。她胃里一阵翻涌。
“别看了。”程尘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干涩而沉。
她转开视线。雨还在下,越来越大,像要把整个世界的污垢都冲刷干净。可她知道,有些东西,雨冲不掉。
混乱中,那个从面包车逃出来的矮个子男人消失在夜色里,警方的追捕还在继续。化工厂围墙外的阴影中,一个穿着深色卫衣的人影一闪而过,没入了一条更黑的巷子。
夏微看见了那个身影。深色卫衣,帽子扣在头上。和昨晚跟踪她的人一模一样。她想指给程尘看,可等她再转头,巷口已经空了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你看到了吗?”她急促地问。
程尘的眉头拧着,目光还停在巷口的方向。他点点头:“看到了。跑了。”
“那个人昨晚跟踪过我。”
程尘眼神骤冷,下颌绷成一条凌厉的线:“你之前怎么不说?”
“没来得及。昨晚我没看清脸,今晚也一样。”
“你该说了。”程尘的声音沉得可怕,像雨夜里骤然逼近的雷。
夏微抬头看他。雨浇在他脸上,冲散了惯常的漫不经心,露出底下一层冷硬的东西。他看起来像另一个人,一个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人。
“我分不清那是不是梦。”她说,“从化工厂回来以后,我的梦就开始变形。有些是真的,有些不是。分不清的时候,我不敢信。”
程尘没说话。他弯下腰,捡起一根被雨打落的桂花枝,手指一折两段,扔进泥水里。清脆的断裂声像他此刻情绪的某种外化。
“以后不管真假,先告诉我。”他说,“别再一个人扛。”
夏微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伞还撑在两人头顶,黑得像一片扣下来的天。然而他肩膀和小腿全湿透了,黑伞拼命偏向她那一侧。
警方的行动在半小时后结束。赵豪被带走,面包车司机和另一名同伙在距离化工厂两公里处被抓获。那个抱着旅行袋的矮个子逃了。民警在现场做了初步勘查后,封锁了化工厂的东侧缺口。
夏微和程尘在公交站等了将近一个钟头。雨渐渐小了,变成毛毛细雨,空气里泛着泥土、铁锈和腐叶混合的气息。程尘跑去路口拦了辆出租车,把她塞进后座。
“回去洗个热水澡,别着凉。”他关车门时说。
“你呢?”
“我还有点事。”他站在车外,伞收了,雨丝落在他头发上。
夏微想说什么,嘴唇张了张,终究没有出口。车开出去很远,她从后视镜里看到程尘还站在路灯下,身影像一根钉在雨里的桩子,渐行渐远。
回家后,她洗了澡,给林晓回了条消息报平安。临睡前,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日记本,把今晚的事记下来。写到一半,笔停住了。
她翻出手机,打开父亲那张旧照片。年轻时的父亲站在化工厂门口,笑容明亮,身后是一群同样穿工装的人。她以前只注意父亲,从没仔细看过照片的背景。这一次,她把照片放大,移到人群边缘。角落里有一个男孩,大约四五岁,被一个年轻女人抱在怀里。女人身后站着一个男人,和父亲一样穿工装,只是帽檐压得低,看不清脸。
夏微盯着那个男人看,然后她翻出手机里今晚偷拍到的一张照片。昏暗的雨夜,程尘站在公交站旁的路灯下,身姿挺拔,面容几乎被阴影吞没。只露出一只眼睛,浅棕的,像琥珀浸泡在雨水里。
她缓缓吐出一口气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。但有些东西,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。
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关灯。黑暗合上来的瞬间,眼前似乎又闪过那个画面——面包车爆炸的火光,震天的声响。
可这一次,她阻止了爆炸,在漫天雨幕下,有人撑着一把黑伞,把她牢牢地挡在身后。
天快亮时,她做了个新的梦。梦里程尘站在她面前,浑身湿透,身后是倾倒的厂门和满目荒芜。他拿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,递给她。她翻开后看到第一页写着:夏微,这里是所有真相。
她梦见自己接过本子,眼泪砸在纸页上,晕开了墨迹。而程尘转过身,走入了滂沱的大雨里,再也没有回头。
她在雨声中醒来。天光大亮,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,金黄铺陈,是一场对夏天盛大的告别。
手机震了一下,程尘的消息:中午图书馆,有事和你说。
她回:好。
然后她起身,拉开窗帘,让阳光涌进来。光很烈,晒得人皮肤发烫。可她的手指冰凉,被昨夜的雨水泡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