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蝎小说

事如刀（第1页）

中午的图书馆安静得过分。

雨后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，在书架间投下狭长的光带，空气里浮着尘埃和旧纸页的味道。夏微到的时候，程尘已经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，手边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，封面是深蓝色的，边角磨损得厉害。

她在他对面坐下，两人的影子在桌面上叠成模糊的一片。

“你昨晚几点到家的？”程尘先开了口，声音比平时低，像刻意压着。

“十一点多。”夏微注意到他眼底有淡淡的青色，衬衫袖子也沾着泥点，像一夜没怎么睡，“你呢？在查什么？”

程尘没答话，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。那是一本硬壳工作手册，纸张泛黄，页角被水泡过又晾干，皱得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。第一页上写着日期，1998年6月，然后是密集的流水账式记录。

“我父亲的。”程尘说，靠在椅背上，把身体陷进阴影里，“旧化工厂的设备科记录。”

夏微低头看那行字，心跳慢慢变快。程尘的父亲也在旧化工厂工作。而且，从这本笔记的磨损程度看，他早就拿到了，不是最近才找到的。她抬头看他，声音很轻：“你转来这所学校，是因为这里离真相最近。”

程尘没否认，只是偏过头看窗外。光从侧面打过来，把他半张脸照得透亮，半张脸沉在暗处。过了片刻，他开口：“你父亲和我父亲，当年都在化工厂，他们是最要好的朋友。”

夏微的手指按在笔记本边缘，指尖微微发白。她的父亲从没提过化工厂的事，更没提过有这样一个朋友。每次问起，父亲只说“过去的事了，不值得一提”，然后沉默。

“后来呢？”

“1998年冬天，化工厂出了一次事故。”程尘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，像在念一份年代久远的报告，“设备车间起火，烧了半宿，救火的人里有三个没出来。其中两个，是你爸和我爸。”

夏微的呼吸窒了一拍。可她父亲还活着，活得好好的，每天开着出租车在这个城市里绕圈，从早到晚，腰疼了就贴膏药，从不抱怨。她无法把那个活生生的人和一个死在火里的人联系在一起。

“你父亲后来回来了。”程尘说，目光从窗外收回来，落在她脸上，“我父亲没有。”

夏微慢慢地、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气。她开始明白，他转到这所学校，假装漫不经心，上课睡觉，在图书馆借那些没人看的旧书，所有一切，都是在为同一件事。

“你怀疑那场火不是意外。”她用的是陈述句。

程尘的眼神暗了暗，下颌线条收紧：“不是怀疑，是确定。”

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片，展开在桌面上。那是一份手写的证明，笔迹潦草但有力，右下角有一个她无比熟悉的签名。她认得这笔迹，龙飞凤舞的“夏”字，最后一笔拖得极长。是她父亲的签名。

纸上的内容，是一份材料接收清单，上面列着“酚醛树脂”“过氧化苯甲酰”等化学品名称，日期在事故前一个月。

“这是厂里的化学品出入库单，签字的是你父亲。但奇怪的是，同样一批材料，在厂的财务账上，完全没有记录。”程尘的声音压得极低，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也就是说，有人在偷偷囤积易燃原料。直到事故发生前一周，这批原料被转移到了设备车间。”

“是有人故意放的火。”夏微接上他的话，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程尘点头。

夏微闭上眼睛，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。她父亲在那张单子上签了字，是不是意味着他和这批原料有关？如果事故是人为的，那她父亲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？程尘的父亲没能跑出来，而她父亲活着，这里面有没有她不愿面对的东西？

“我今天叫你来，不只是为了说这些。”程尘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，他的语气变得缓和，似乎察觉到她在承受什么，“我要给你看这个。”

他又掏出一样东西，放在桌上。那是一张照片，彩色的，但已经褪得厉害，边缘发毛。照片上是两个男人，穿着蓝色工装，站在一辆卡车旁边，身后是化工厂的大门。夏微一眼认出左边那个是她父亲。右边那个个子更高的，五官和程尘有六七分相似。

“这是他们出事前三个月拍的。”程尘说，“那天厂里提前发年货，他们给车间拍了张合影。我父亲把它寄给我妈，说是一切都很好，让她放心。”

寄给妈妈。夏微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。程尘的父亲没有和家人在一起，也许在外地打工，也许因为某种原因和家里分开。她没问，心里却记住了。

“你早就知道了这些，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？为什么要绕这么多弯子？”她问。

程尘嘴角勾了一下，是自嘲的弧度：“如果我刚转学第一天就跑去找你，说‘你好，你爸和我爸是旧同事，你爸可能牵扯了一桩杀人案’，你会信吗？”

夏微没说话。她望着他，心里有一种极复杂的感觉升起来，防备、震惊、微妙的感激，还有一丝被卷入旋涡的眩晕。

“我需要一个时机。”他低声说，“现在，时机到了。”

午休快结束时，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图书馆。穿过操场时，夏微看到远处有个人在梧桐树下徘徊。是苏甜，她抱着书包靠在树干上，像是在等谁。等夏微走近，她突然快步走过来，塞了一张纸条给她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
程尘偏过头，只扫了一眼苏甜远去的背影，没说话。

夏微展开纸条，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，字迹小而挤：赵豪不是主谋，他背后的人明天会来学校。

字条没署名，但夏微认出了苏甜的笔迹。那个在楼梯上撞见的、脸色苍白的女孩，果然藏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