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上,雨不大,却密,像谁在天上用细筛子筛水。窗外的梧桐叶被打得簌簌发抖,偶有几片撑不住的,在雨里斜斜坠下去。
夏微看了眼手机,六点四十三分。程尘昨晚发来一条消息,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,只有四个字:没睡着。后面跟着一个句号,孤零零的。
夏微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,坐起身,回了条:我也是。
其实她昨晚睡了,但每一个梦都浅得像纸。梦里有火、有雨、有程尘站在巷口回头看她的样子,醒来时虽记不清细节,只觉得胸口发闷。
客厅里父亲已经在吃早饭,稀饭配酱菜,搪瓷缸里泡着浓茶,母亲在厨房擦灶台,嘴里念叨着今天的菜价。一切看起来和平常没有区别,仿佛昨晚那些对话从未发生过。可夏微知道,从今天起,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了。
“爸,今天中午我出趟门,去图书馆。”她坐下时,语气如常。
父亲的手顿了一下,筷子夹着半根酱瓜悬在碗口上方。他抬眼看她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关切:“和那个程家的孩子?”
“嗯。下午就回。”夏微没打算隐瞒。
父亲低下头,把酱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,然后说:“别太晚。你妈熬了汤。”
这就算默认了。夏微点了下头,低头吃粥。母亲在厨房里喊了一句什么,父亲起身去端菜,动作比平时慢了些,大概是有意回避和女儿继续这场对话。
九点,夏微出门。
雨已经停了,天还阴着,云层像一床没晒干的旧棉被,又厚又潮。程尘在巷口等她,没打伞,头发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,黑色卫衣肩头洇湿了一片。他靠在公车站牌的背面,手里捏着一杯豆浆,递给她。
“没吃?”
“吃了。这个给你路上喝。”夏微接过来。豆浆还是温的,杯壁上有他手指留下的余热。
他们坐公车去城东,路程四十分钟,倒了一次车。城东是老区,楼矮,巷窄,沿街的铺面大多门脸陈旧。早餐铺子收了摊,路边湿漉漉的,青苔从墙根一路长到电表箱上。空气里有烧煤球的气味,隐约还有桂花香。
秦建军住的小区在一条断头巷的尽头,四栋六层的旧楼围成一个逼仄的院子。铁门锈了,半掩着,门牌号用红漆刷在墙上,字迹斑驳得只剩个轮廓。院里有棵极大的泡桐树,叶子落了满地,被积水粘在地面上。几个老人在树下下棋,旁边蹲着条黄狗,懒洋洋地看人。
夏微和程尘上了三单元,楼梯很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在四楼左边那扇防盗门前,程尘停下脚步。他盯着门上剥落的春联看了一会儿,才抬手敲门。
敲了三下,没人应。
又敲三下,里面传来窸窣的响动,然后是一声苍老的、警惕的问:“谁?”
“秦叔,我是程卫东的儿子。”程尘说,声音清晰而稳重。
门里沉默了好几秒。
锁扣轻响,门开了一条缝,一条防盗链绷得笔直。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望出来,打量了他们好久,“你说你是谁家的?”
“程卫东。化工厂的程卫东。”程尘又说了一遍,把脸往门缝处偏了偏,让老人看清他的模样。
门里又沉默了一阵,随后链子“哗啦”一响,门开了。一个干瘦的老头站在门后,背有些驼,脸上的皱纹像被揉过的草纸。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毛衣,领口松松垮垮,露出嶙峋的锁骨。
他先盯着程尘看了半晌,又看向夏微,最后把目光落回程尘脸上,嘴唇嚅动了几下:“进来说。”
屋子不大,家具简单,却收拾得很整洁。窗台上摆着一排空酒瓶,抹得干干净净,照进天光后透出淡淡的绿色。墙上挂着一张旧地图,边角卷起,用图钉按着。茶几上搁着一壶凉茶和一只搪瓷杯。
老人让他们坐,自己坐在那张藤椅里,掏出一根烟,划了几下火才点着。他抽了一口,吐出淡灰色的烟,眼睛在烟气后面微微眯起来。
“二十多年了。”他说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程尘坐在沙发沿上,身体前倾,双手交叠在膝盖上。他没有急着开口,只是等着,等老人抽了半支烟,又喝了口凉茶,慢悠悠地叹了口气。
“你爸走的那天晚上,我就在厂里。”秦建军的声音像拉旧二胡,又哑又长,“我看见你爸冲进去,我没拦住。我这辈子,最后悔的就是这件事。”
程尘的肩膀震了一下,但幅度极小,小到只有夏微察觉到了。
“秦叔,您手里是不是有一样东西?是我爸留给您的。”程尘问。
老人起身走到里屋。
一阵开抽屉翻东西的响动过后,他拎着一个灰扑扑的布包走出来。包是那种老式的人造革文件包,拉链头锈了,他费了点劲才拉开。然后他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信封四角磨得发毛,表面有烟熏过的黄褐色痕迹。
“你爸出事前一个礼拜,把这个交给我。说如果他有事,就让我保管好。”秦建军把信封放在茶几上,没有递,只用指尖按着,像按着某个不能轻易揭开的封印,“我一直没打开。这些年我搬了三次家,换了两份工作,可这东西,我走到哪儿带到哪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