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尘盯着那个信封,呼吸重了一些,夏微甚至能听见他吸气时极轻的颤抖。
“现在交给你了。”秦建军松开手,把信封轻轻推过去。
程尘没有马上去拿,他看着那层烟熏的黄,像透过它看见了当年的大火,看见了父亲在火海中的最后时刻。过了几秒,他才伸出双手,用极轻极稳的动作把信封拿起来。
“您为什么不打开看?”夏微忽然问。
老人转头看她,浑浊的眼珠里有种复杂的光:“我不识字。”他顿了顿,又自嘲地笑了下,“有些东西,不到该见天日的时候,看了就是祸。”
程尘慢慢拆开信封。里面是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,纸色已经发黄发脆,边缘有些焦痕,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。钢笔写的行书,笔锋锐利,力透纸背,正是程卫东的笔迹。
信只有三页。
程尘展开第一页时,手是稳的。可视线看到第二行时,他的呼吸明显地顿了一下。夏微没看内容,只看着他,她看到文字在他的眼睛上缓慢移动,至于上面写了什么,她没有问。有些东西,应该先让他一个人看完。
窗外的天还阴着,室里光线不足。老人起身去开了灯,白炽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,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青。院子里那几个下棋的老人不知何时散了,只有黄狗还趴在原地,偶尔叫一声,声音在湿空气里显得格外空旷。
程尘看完了信后,把信纸重新折好,装回信封,然后闭上眼睛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这个动作很慢,慢得要把肺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挤出来。
“秦叔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之前沙了许多,“您知道赵坤现在在做什么吗?”
秦建军的脸色变了。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,动作突然用力,烟蒂在缸底碾成一撮碎末。“小坤子……他已经长大了。我听说他在外面混出了名堂。”他顿了顿,似在斟酌用词,“他以前来找过我,问我要不要跟着他干。我说我这把老骨头,没用了。他就不来了。”
“他的人在旧化工厂藏了货。”程尘说,“用学生做耳目。前些天,高二一个学生被抓了,另一个跑了。警方在查。”
老人听了,脸上的皱纹像被什么攥紧了:“作孽。他这是要把他爹的脸都丢尽。”
“他爹也是那场火里走的。”夏微说,语气里没有责备,只有陈述事实。
秦建军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:“老赵是个老实人。那晚他本来不该在车间,是被人叫去修灯的。结果……”他摇摇头,没再说下去。
夏微心里翻搅着。她和程尘的父亲、赵坤的父亲、眼前这个老人,还有那个逃亡的徐超、崩溃的苏甜、叛了他们的周扬。所有人都被那场火连在一起,像蛛网上的露珠,彼此牵连,一动皆动。
“秦叔,您还知道一件事。”程尘突然说,目光直直地看着老人,“当年那批货的买主,到底是谁?”
秦建军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。他别过头去,看向窗外,泡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,宽大的叶片上还留着雨痕。
“你爸在信里没写吗?”他反问。
“写了。”程尘说,“但我要听您亲口说。”
老人沉默了很长时间,长到夏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最后他转回头来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罗天明。”
这个名字从老人嘴里出来时,像一块烧红的铁落入冷水中,发出无声的嘶鸣。夏微不知道这个名字是谁,但她直觉这名字之后,一定连着更多更庞大的东西。
程尘没再追问。他站起身,朝老人深深鞠了一躬。那个动作做得极认真,腰弯下去,像个郑重的告别,又像一声迟到了二十年的道谢。
“谢谢您,秦叔。这东西我会好好保管。”他把信封贴着胸口收进外套内袋。
老人摆摆手,没说话,眼睛红了一圈。
出了小区,程尘走得很急。夏微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。风从巷子两头灌进来,吹得她的衣摆一下下抽在腰侧。走到巷口的大路上,他忽然停下来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力气大得吓人。
“夏微。”他的声音很沉,像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,“罗天明。这个名字,我在我爸的信里看到过三次。”
她站住了,仰起头看他。他的眼睛红得不明显,却在阴天的光线里透出一种刀锋般的冷。
“我爸在信里说,罗天明的势力,从来不只在这座城市。”他的手指还攥着她的手腕,没放开,“他说这场火,只不过是一个小小小小的开始。”
夏微没有说话。她的手腕很疼,可她没有抽出来。她只是用另一只手,轻轻地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。
“程尘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声音很轻,却稳得像个承诺,“无论罗天明是谁。我们把他挖出来。”
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。他低头看她,眼里的霜裂开一点,透出底下滚烫的、燃了二十年的火。
“走。”他松开手,朝前迈开步子,“去把那个人找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