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从城东往回赶时,雨点已经变成了细密的水雾,似无数只冰凉的小手在抚摸脸颊。
他们拐进学校附近一家旧书店,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盹,被他们湿漉漉地进来激得抬了抬眼皮,又懒懒闭回去。
书店最里面有张掉漆的小方桌,桌面坑坑洼洼的,积着经年累月的茶渍和墨点。程尘把湿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,坐下来,从内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一起看。”他说,把信纸展开铺在桌面上,往夏微那边推了推。信纸三页,钢笔行书,墨迹深而有力,边缘有暗褐色的痕迹,如同早已干涸的血。两人头碰头凑在桌面上方,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。夏微的发丝垂下来,有几根落在信纸上,被程尘用指尖极轻地拨到一边,动作十分自然。
信的内容不算长。程卫东在开头说,若这封信重见天日,意味着他已经不在了。当年的事,不是火,不是货,是人。有人在这座城的地底下做一种研究,代号叫“书”。参与者不多,他和老夏都在其中,最初只当是在做新型阻燃材料。两年后报告出来,所有人才傻了眼。
那东西能影响人的神经感知。让人在某些瞬间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,提前看到尚未发生的事。
用他们的话说,是在局部范围内改变因果的权重。这可不是算命推演,是在把轨迹推向概率更高的事件。
信的最后两段,字迹明显潦草起来,有几处笔画几乎要划破纸背:
罗天明找过我,他问我信不信命。
我说不信。
他笑了,说,你会信的。
如果这世界真是一本书,那书写者也会有笔误。我们这些被写定的角色里,为什么不去当执笔者?
找到老夏的女儿,只有她能看见被改过的地方。
夏微读完后,很长时间没有说话。她的呼吸从急促到平稳,眼睛紧盯着最后那行字,好似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吞下去。
“只有她能看见被改过的地方。”她轻轻重复了一句。
“他说的就是你,看来你爸早就知道了。社会实践去化工厂不是巧合,是为了让你碰到那些残留物的。”
夏微想起了高二开学前的那个暑假,父亲主动催她去社会实践,说“到外面走一走,别总闷在家里”。
现在想来,“走一走”的路线,或许早被设计好了。
“他本可以不让我去,可他选了让我去。”
“因为你父亲没别的路。”程尘说完,转过头看向她,目光里有一种极复杂的情绪,混杂着心疼、愧疚和更深处某些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东西。
夏微没说话。
她明白当年的父亲或许有难处,但明白和接受之间,还隔着一片海。
雨还在下,打在书店门外的雨棚上,噼噼啪啪响成一片。旧书店里光线昏黄,空气里浮着纸张和霉味。程尘收起信,重新贴胸口放好。
“你下巴没事吧?”夏微忽然问。
程尘愣了一下,抬手摸了摸。方才雨中赶路时,夏微不小心撞了上来,撞的那一下不轻,他的下巴正中间红了一小块,在旧书店的暖光下格外明显。
“没事。”他笑了一下,惯常的漫不经心又浮上来一点,“你脑袋挺硬。”
“是你先不躲的。”夏微别开眼,耳根微微发烫。程尘明明可以侧头避开,可他没有,似乎是故意要接住她。
程尘低低笑了一声,忽然伸手,屈起食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。力道不轻不重。夏微惊得往后一缩,手捂住额头,直瞪他:“你干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