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秘闻(第1页)

霍兰心咳了约莫一刻钟,呕出一口暗红的血来。文简之手足无措,在一旁扶了她肩膀,细细拍她后背。待霍兰心喘匀了气,她去包袱中取了闻香果膏,和水调开,喂了她几口。霍兰心经了这一番波折,话也说不出,靠着软枕从下午直躺到深夜。文简之听她呼吸声不像入睡之人,却又不敢惊扰她休息,不知她面对着墙壁、心里在想些甚么;想伸出手摸摸她的脉搏,记起刚才所见,又想,小霍若转过脸来、我该对她说些怎样的话才好?

她想不出个所以,只好将霍兰心换下的衣裳洗了洗,挤干了水,搁在椅子上摞成一堆。霍兰心的衣裳剪裁得体,只是洗得有些旧了,针脚发毛,不知她在何时置办的。文简之将衣裙挑到窗前挂了,又将那贴身小衫一抖,展开拉平,晾在屏风上,忙碌间,见到木桌脚下一筐五彩斑斓的油纸伞,想起二人入城时欣喜期盼的光景,不由叹息,暗想道,若我不曾撞破她的秘密,我二人尚可如从前一般相处,多么亲厚,只可惜时光不能倒流。小霍比常人心细,她已吃了那样的皮肉之苦,被我一问,不知该多么伤心?想到这里,她心中涌起一阵不清楚的情绪,不知是苦恼是急切,起身走到窗边,见外头灯光闪烁,心中没来由的厌烦,又只好踱回桌前,望着架子上的铜镜。她这样闷头走了几转,却见霍兰心已转过身来,双眼红红的,坐在床边望着她。

文简之讷讷问道:“小霍,你身上好些么?今日午后那事,你别往心里去,是我——”

霍兰心道:“文女侠,今天是你帮了我,我感谢你还来不及,哪里敢要你道歉?”

文简之听她说得忧愁,只道她心中郁结、出言讽刺,急道:“小霍,若你烦了,我便如约送你到忻州,之后不再出现在你面前,行么?”

霍兰心脸色变了变,沉吟半晌,低声道:“文女侠,若你不想跟我同路,也不必送我北上的。我就算去了总坛,也未必能求得解药。咱们就此别过就是。”

文简之听得她话中的苦涩之情,才知自己会错了意,急忙道:“谁嫌弃你?谁不想与你同路?我只道自己说了冒犯你的话,没脸在你跟前站着。若你肯跟我再走一段,我高兴还来不及。小霍,你又聪明、又漂亮、又体贴、又讲情义、又……”她说得急切,想再挤出几句夸奖的话儿,竟一时语塞,说不出来了。霍兰心这才转忧为喜,勉强笑了笑,说道:“文女侠,我知道你是好心,多谢你啦。是我生性如此,总爱把事情往坏处想,有时候妄自菲薄、自怨自艾,还望你多担待些。我嘴上虽那样说,但你,你没有看不起我,我心里不知有多么高兴……”

文简之见她说得诚恳,心中也是一阵狂喜,坐到床边,握住她双手,连声道:“小霍,你不嫌我笨拙就行。这地方不好,我点个炭盆,替你烤干衣服,我们今夜就出发,快些向北面走罢。”

霍兰心被她暖烘烘的双手握着,心里一阵宽慰,又一阵说不出的欣喜,垂着眼点点头,身子向里厢挪了挪道:“文女侠,就让衣裳在那烘着,你也来榻上休息片刻罢。我先前……我先前不是有意总叫你睡在地下。除了在村中茅草上,我总不肯和你同床共枕,是怕你我只穿着小衫,你发现我……我身子同旁人不一样,心生芥蒂,不认我这个妹妹了。”

文简之架好炭盆,依言在她身边躺下,低声道:“小霍,若我别样待你,同那些江湖渣滓有什么区别呢?”

霍兰心微微一笑,又忧愁道:“文女侠,要是改日你发觉我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好,你可就要生气了。”

文简之道:“若你和我想的不一样,兴许是我想错了,怪你做什么?”

霍兰心道:“至今你也没见我同外人相处,关于我的事,都是听我的一面之词。常言道,偏听则暗,那一伙飞暄阁的人对我喊打喊杀,叫嚣不已,你不怕我其实作恶多端,在说假话骗你么?”

文简之捏捏她的手臂,柔声道:“你虽不曾跟我说过你与他们有何过节,我却也不曾问你,何来欺骗隐瞒之说呢?来日你想了,自然可告诉我。”

霍兰心一怔,被她的宽大之言抚慰心肠,鼻头又是一酸,坐起身来,低头说道:“文女侠睡吧,改日我告诉你。我睡了半日,起来松松筋骨。”

文简之点点头,拍拍她的手指,说道:“过了三刻叫我。”

她躺下阖了眼,却怎么也睡不着,就在枕上望着霍兰心。见她起身而去,坐在镜前,面似桃花,绾起一头乌黑的长发,定定地凝视着镜中,不知在想什么心事。文简之心中一阵恍惚,忽觉得这大半月来诸事如梦一般,她先被师门除名、成了无家可归之人,眨眼工夫又陪着这来历不明、命途多舛的小女子闯起江湖来。她见霍兰心困顿磨难,不顾她身上的诸多谜团,一心想救她脱离苦海,倒将自己的处境暂时忘却了,这时想来不免五味杂陈。

待到寅时,二人才重新收拾好行装,朝城外而去。店家只道二人是一道儿做手工买卖的姐妹,背着纸伞,要赶早市,也不暇多问。文简之不敢大意,借了一辆马车,让霍兰心坐在其中,她扯块帕子蒙住半张脸,在前头打马,缓缓向城郊而去。出了城门,东面亮起一片火红的朝霞,周遭景物变换,房屋逐渐稀疏,忽见一大片断垣残壁,许是旧时人逃荒时留下的空村落。

文简之敲敲窗棱,说道:“不如在此歇一歇,你我白天歇息、夜里赶路,避开繁华之地,不至于总碰见麻烦。”

霍兰心却挑起帘子,探出头来道:“文女侠,我顶害怕这阴森森的地方,咱们还是快些赶路,等到了运河边,你我借一条船坐,就……”

她话音未落,道路尽头飘来一阵哭声,若有似无,断断续续地传来,吓得霍兰心直往文简之身边凑,小声道:“文女侠,你听见了嚒?此地如此荒凉,该不会有什么孤魂野鬼、冤死之人吧……”

文简之也是一惊,示意她不要出声,将马拴好,引她下车。两人走到一段墙后,那声音更真切,只听一个少年哭道:“师姐这样去了,我心中实在不安。”

紧接着一女子的声音道:“你别哭了,若被师兄知道,他必然要责罚于你。”

那少年才渐渐停住悲声。文、霍二人在矮墙后,借着砖头脱落的空隙,向声音的来处看去,却见两个飞暄阁外门弟子,心道真是冤家路窄。霍兰心要跑,文简之却拉住她,低声道:“难保没有其他人在附近。”

霍兰心点一点头,也压低声音问道:“怎的有这许多飞暄阁弟子在江湖上行走?难不成是在搜捕什么人?”

文简之道:“我这些天疲于奔命,没有听说。你有消息么?”

霍兰心只是摇头。文简之忽地一拍大腿,低声说道:“呀!我竟忘记了,如今三月月半已过,快到武林大会之时了。届时天下高手均往齐州而去,各门各派不参会的弟子便可下山游历、回家探亲。因此才有这许多江湖闲人四处行走。”

她说着,不由想道,此行恰路过齐州,若能见师父一面,那该多好,哪怕只是远远看她一眼呢?转念又想,小霍素来不喜正道人士,也不知她肯不肯随我绕个路去。霍兰心见她神色变换,心中猜到了八分,小声问道:“文女侠,我从未去过武林大会,你愿带我去瞧瞧么?”

文简之先是一惊,见她乌黑的双眼望着自己,这才明白过来,心中感激不已,抓住她手握了握。二人又转头看那男弟子,见他从怀里掏出元宝纸钱,堆在地下,擦一支火折子点燃了。微微春风中,那灰烬闪着红光,借着热气朝天空飞去,他两眼望着,竟嚎啕大哭起来。在他身边的乃是一个梳双髻的少女,眉目如画,此时满面愁容,也看着那火堆偷偷拭泪。两人都是青袍金带的打扮,腰间配一把长剑,靴子、裤腿上却沾满泥土,像是踏进了沼泽似的。

墙后二人不敢出声,听那少年喃喃祷告道:“静师姐,我们心中念着你的好,故此在这里祭奠你。你病了,师父便说你晦气、要赶你下山去,我们却并不做此想。我也只有这点钱银,不能给你大操大办,你若泉下有知,不嫌简陋,便收下这点心意罢,也好让师弟安心。”说着便磕了三个头,嘴里念着愚弟青云敬拜等话。那少女道:“又不是写信,说什么敬拜,该说尚飨。”也在他身边跪下祭拜了一番。二人等那明火燃尽了,黯然起身,正准备离去,霍兰心却闪身而出。文简之大惊,没来得及拉她衣袖,霍兰心已到了两人面前,问道:“两位少侠在这荒郊野岭做什么?”

那两个少年一惊,纷纷叫道:“你是何人!为何在此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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