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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会(第1页)

第二日,二人随船北上,霍兰心见文简之思念师父,便约定与她同去武林大会。文简之只道会耽搁她的病情,执意一路向北,霍兰心见她不肯,便说道:“如今你进不得衡山派的山门,你师父又常年不涉足江湖,错过这次,若要再见一面何其不易!再说,我也并非没有私心,到了汴梁,你也随我回家看看。我陪你一次,你陪我一次,这样一来,总归是迟了,谁也别谈耽搁不耽搁的事。”

文简之听她说得有几分道理,何况与她相伴而行时,总觉得心中欣喜快慰,十分珍惜同行的时光,便答允了。这一年的大会擂台选在齐州地界,为错开秋闱,定在了四月之末。二人自江南而来,本欲只走水路,由徐州直到东京汴梁,再由汴京乘马车,绕过太行山脉到忻州;如今决意要去今年的武林大会观瞻一番,便沿运河渡过长江,绕过扬州,又走陆路,快马加鞭过了潍州、青州,四月十五才到了齐州。

文、霍二人来到城中,见四处楼台依傍泉水而建,水色清冽,柳树掩映下,可见湖光潋滟、荷叶翻滚,好不喜爱,行动时却少不得处处掩饰提防:齐州紧邻岱岳镇,城内有一飞暄阁的据点,唤作玄春楼,乃是旧日飞暄阁弟子庆贺登科之所在。在玄春楼西面,有一眼暖泉,隆冬数九时白雾弥漫,数十年前,不少官员便靠着那暖泉建筑馆阁,将它团团围住。这一带的产业后被一刘姓富商纳入囊中。这刘贾虽商海沉浮多年,却总记得当年落榜之事,奈何其子侄也不出息,同他一般资质平平;加之本朝举士密封姓名、誊抄文章,即使有非常之法也用之无门。可怜那刘氏子侄不分昼夜地苦读,学得两眼昏花,也无一个能够指望。那刘贾只好打起武举取士的算盘,请名师入席,又向飞暄阁捐了一座玄春楼,将这偌大的产业以廉价租借出去,才走通了这条道路。因此,暖泉一带常有飞暄阁门人走动。

霍兰心只道自己同飞暄阁素有过节,若被撞见,又是好大麻烦,便同文简之住在城南。城南客栈之所在虽然荒僻,好在见不到几个武林中人。二人以假名在旅店住下,见天色尚早,便去湖上荡舟。待将船划到湖心,两人搁下船桨,四面凉风习习,听得湖畔莺声燕语,啁啾一片,心中十分惬意。在湖中悠闲了一个时辰,两人才慢悠悠地划船靠岸,远远却见湖边码头上人头攒动,只得将船靠在码头西边的芦苇丛畔,挂起帘子,躲在船篷之中。

只见码头上有一群灰衣男女,其中几个做僧尼打扮,正在同船家讲价。文简之道:“唔,这是峨眉派众人。衡阳距峨眉山颇为遥远,我只与几位师太相熟。那穿袈裟、戴黑帽的是明廖师太,峨眉派的掌门,穿黑布鞋的是参静师太。当年我随师父皇甫榆参加峨眉法会,同她们有过数面之缘。其他人我便不大认识了。”

霍兰心透过缝隙朝外看,低声笑道:“我们怎的总在船里偷偷摸摸的,当日在金陵也是如此。文女侠过去光明磊落,如今也学得一身偷看的本领。”

文简之道:“唉,正好似过街老鼠、人人喊打。我们从山里出来后,便是山里的老鼠进了城,哪一天不是惊心动魄。”

霍兰心掩面笑道:“人们都道擒蟒杀虎的,谓之除害,却从没见老鼠被杀得绝了种,这倒也是吉利话了。”

二人正顽笑间,只听一阵悠扬的竹笛声,一艘小船似箭一般贴水面直射而来。船头立着几个白衣人,有男有女,高矮胖瘦各不相同。船尾撑篙的女子穿着明艳,上着雀青小衫,腰系杏红纱裙,头戴一朵正红绒花,腰挂两把短剑。她一手拿着竹篙轻轻一点,像采花似的轻巧,那小船便向前飞出一段。船中二人啧啧称奇,这女子看着纤弱,想不到却一身横练功夫。待那船靠在码头,外面几人先行下船,同峨眉众人站在一处,帘栊掀起,一个眉目如画的青年走下船来。此人约莫三十岁出头年纪,面如冠玉,身穿大氅,腰间配剑,自有一番风流气度,只是脸颊和嘴唇过于苍白,像大病初愈似的。他同那撑船女子被人群簇拥着,向明廖师太行了礼,又略一弯腰,抱拳同参静师太见礼道:“许久不见,师太一切安好?”

参静双手合十道:“贫尼安好。却不知蓝副庄主、白姑娘近来如何?”

蓝永卿道:“一切都好,还要多谢师太的膏方了。”

那头戴红花的女子并不回话,只比了个手势,将手放在胸前,对参静微微一笑。她行礼时,头上的绒花珠蕊也随之颤动,栩栩如生。霍兰心这才知她是个哑巴,不会说话,问文简之道:“那姑娘是谁?怎的穿着如此华贵?”

文简之道:“她姓白名银刀,是妙云山庄护卫之首。这妙云山庄历来做走镖的生意,唯独她生性喜静,不爱出门。她生于富贵之家,武功又高,能摆平事端,因此山庄中有好的总尽她用去。”

霍兰心点点头,感叹道:“难怪她穿得华彩非常,宛如画上仙女似的。你如何知道这许多妙云山庄之事?”

文简之道:“我师兄与那蓝副庄主是旧日好友,师兄过世后,蓝副庄主虽在伤病之中,却同路庄主出了一大笔银子操办师兄的身后事,只道他是为路庄主出头才遭此横祸。只可惜师父伤心过度,不要他们的钱银,都散去给周围百姓了。”

霍兰心道:“呀,你师兄当年之死,竟同妙云山庄有关么?”

文简之道:“此事说来话长,改日说给你听。”

霍兰心立刻收了声,文简之见状捏了捏她手臂,对她摇摇头。二人凑在那帘幕边,又听参静道:“蓝副庄主不必客套,今年你同白丫头来了,怎的不见路庄主?”

蓝永卿道:“前些日子,商时素又去骚扰少林,路庄主自年后便在追踪那魔头的行踪,恐怕无缘今年大会,此行便由我代理职责,还得向各位前辈赔个不是。”

明廖师太笑着摇头,念佛道:“阿弥陀佛,出家人道众生平等,无有前辈之说。”

参静道:“妙云山庄同峨眉派世代交好,又何来赔不是的说法。路庄主与夫人每隔几年就到峨眉山顶祈福,你我也跟着一年一见,在这齐州相会,也算是他乡遇故知,莫讲究那些虚礼。”

蓝永卿见她们不肯受礼,朗声笑道:“我比不得表哥那般持重,师太不嫌我年轻没主意便好。”

参静道:“永卿,我虽虚长你几岁,但早将你当做朋友,何必学你表哥、同我们这样客气?妙云山庄门中只有你一个爱跟猴儿耍着玩的,将它们治的服服帖帖。每次你一来峨眉,山门后的阶梯便清静不少。我那几个徒儿一听说你要来,欢天喜地的。”

蓝永卿大笑道:“你说这些话,岂不让我给徒弟们笑话。来,你们见过几位师太。”

那几个白衣人便纷纷围上来行礼,一行人站在码头边有说有笑。霍兰心听得怅然,小声道:“妙云山庄这几个弟子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倒真是有教无类。”

文简之正要开口,蓝永卿却朝二人容身的船舱望来,两人心中皆是一凛,文简之看着霍兰心,再要改头换面也来不及了。不一会儿,只听船板吱呀一想,蓝永卿手握长剑,已经撩开帘幕。文简之只得起身,挡在霍兰心身前,对他行礼道:“文简之见过蓝副庄主。”

蓝永卿见了她,不禁呀了一声,朝外看了一眼,低声道:“我倒是谁在此偷听!小丫头,你竟在此处么?你在扬州闹出那么大风波,怎么不避上一避?”又上下端详她一番,握了握她肩膀,欣喜道:“真是个大姑娘了。丫头,前些日子你叫我好生担心!我早听说了你的事,想登门劝劝你师父,奈何事务繁忙,我这病又时好时坏,未曾成行。”

文简之听他无意追究自己同官府的龃龉,心中感慨,二人对面看了半晌,各自想起冯似声的遭遇,心中俱是一痛。文简之道:“这么多年,你那寒症也没寻着法子么?”

蓝永卿摇头道:“商老魔头的寒水诀何等厉害,我当日年轻、根基未稳,被他一掌伤了心脉,所幸不危及性命,只是多吃些苦头罢了。身后同你说话的是谁?”

文简之道:“这位是我朋友,也通些医术。”

霍兰心对他微微一笑,二人打了个照面,各自行礼,蓝永卿道:“这位姑娘看着好生秀美和气,不知怎么称呼?”

霍兰心道:“小女子不常在江湖行走,没有名号,只是个民间游医,蓝副庄主必然不识得我。只是我心中替文女侠不平,同她一见如故,因而结缘,见此地热闹,便一并来了。”

蓝永卿道:“我晓得了。你是为文女侠出了头,也同官府有些龃龉不是?你不放心,便编一个假名儿告诉我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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