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蕴亲手送来的那一页纸并未写明文书内容,只写了它如何混入兰台废纸,又如何随多出的一筐出了苑门。
景衡没有在纸上多作判断,却已经把需要明夷了解的事实都留了下来。
赫连烈若没能追上车,这只匣子自然无用;若他找回了文书,封缄破损、原递送人缺席,又经兰台废料辗转,尚书台便绝不会只因几枚北地印记轻易接纳。
明夷没有等人回席报信,只向太子告罪暂离,带着火场记录先到了这里。
当值官员起身:“谢郎怎么来了?”
“兰台火场遗失了一件不属于兰台的东西,自然该有人来说明。”
明夷没有先看赫连烈,而是让书吏将事故补录放到案上。
记录中只写三日前筹备车入苑、今日火场重装废料、两车筐数不合及其中一辆提前出苑,末尾已有兰台主事者印记;至于被寻回的六页究竟是什么,记录没有替任何人预先作证。
“七封正报的交割没有错误,无须重开。”明夷道,“这六页也不必在今夜便认定为第八封原报。先以‘兰台火场寻回、北来使团认领之待验军务文书’附记入值房杂收簿。明日由原驿卒补证,使团主官验认,再转军务与度支核查。”
当值官员翻过事故补录:“若明日证明并非原报?”
“兰台收回附记,谢氏承担误认失物之责。”
“若确是原报,今晚为何不入军务簿?”
“因为封缄已经破损、经手尚未补齐。今日先承认它被送到,明日再决定它以什么身份留下。”
明夷说得不疾不徐。
他没有要求尚书台破坏规程,也没有逼当值官员替北地军情担保。
只是替这六页暂时无处安放的文字找到了一个位置,也替在场每个人留下了退路。
当值官员沉吟片刻,终于命书吏重新研墨。
杂收簿已经封线,便在末页之后另附一张临时收记。
书吏逐字写下文书来处、页数、破损情况与在场见证者,又请赫连烈在北使认领处署名。
书吏又问起原递送驿卒的姓名、所属驿站、追上使团的地点与现今所在。
赫连烈一一答了,书吏便在“原递送人待补证”之后,将那处藏在染坊后巷的临时医棚也写进了簿中。
这是一项必不可少的补记。
只有将原递送人的身份与所在一并录入,明日的补证才有可以查问的人,今日收下的六页文书也才能接回原本断裂的递送链。
江闪闪也是。
作为从官坊取回文书、也是最后将它送到尚书台的人。
若略去他的姓名,这六页军报离开报囊后的去向便会再次断裂,所谓补全递送链也就只剩下半截。
江闪闪看着自己的名字进入那本厚重簿册,忽然想起白马寺旧年名簿里那些被“转官”“送坊”取代的名字。
原来一个人是否留下,并不只取决于他曾经来过,也取决于坐在案后的人肯不肯为他多写几个字。
六页军报被放入一只素木匣,当着众人的面重新加封。
门外最后一点天光也在这时熄灭。
※
三人走出尚书台时,铜驼街已经掌灯。
身后的门扇沉沉合拢,门轴发出一声漫长的闷响。
直到那声音彻底停下,他们才真正松了口气,相信今夜不会再有人把那只木匣从值房里推出。
谁也没有立刻离开。
江闪闪率先跃上了长阶旁的石栏,随意地往下一躺,一副不想动的架势。
赫连烈站了片刻,也在相隔两级的石阶上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