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明夷低头看了看自己月白衣摆上沾着的泥,索性也不再讲究,靠在另一侧的石栏上。
“你不是为了北地来的。”赫连烈看向明夷。
“不是。”明夷答得坦然,“我不知道那六页上的数字是真是假,也没有见过雁门以北的军镇。我能做的,只是让值房今晚把木匣锁进去,再在簿上留下收取的时辰与经手的人。明日无论谁来查,尚书台至少不能说自己从未见过它。”
赫连烈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门:“所以它只是留下了,还没有被当作军报。”
“等驿卒、使团关防和三镇署押全部验过,才可能进入军务簿。”明夷道,“今夜能保住的,只有今夜。”
江闪闪听了半晌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笑什么?”赫连烈问。
“我们追了三日,刚把东西送进去,你们已经开始嫌它送得不够远。”
“北地等的不是一只锁在值房里的木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闪闪道,“可驿卒还活着,六页纸也一张没少。先把今日算完,明日才有东西可追。”
赫连烈没有答话。
北地确实已经等过太多个明日。
可今夜,那六页纸至少没有沉进浆池,也没有再次被推出门外。
沉默片刻,他转向江闪闪:“多谢。”
江闪闪挑眉:“就这两个字?”
“你要一句像样的。”赫连烈道,“我想了三日,仍然只有这两个字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不善言辞。”
“也可能是你做的事太多,一句话说不完。”
江闪闪原本还要取笑,闻言却顿了一下。
赫连烈记得他在不知道军报内容时陪着找到宵禁,也记得他在无籍流民坊所看见旧年转送簿,却先让书吏继续核对驿卒名册。
今日翻进官坊、夺出竹筐,反倒只是这三日里最后的一程。
江闪闪摸了摸鼻子:“那便算你这句勉强像样。”
赫连烈又看向明夷。
明夷先道:“不必再谢一次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你确实不善言辞。”
赫连烈看了他片刻,像在判断谢氏继承人是否也会故意取笑别人。
江闪闪已经笑出了声。
明夷唇边也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那与他在兰台席间应对众人的神情不同,不必照顾谁的颜面,也没有下一句话等着他周全。
片刻后,赫连烈才认真道:“若不是你肯让谢氏在收记上担名,那只木匣已经随我们一起出来了。”
明夷这次没有再推辞:“那便等它真正进入军务簿以后,你再想一句新的。”
远处传来更夫准备闭门的梆子声。
像是提醒他们,明日的事情仍在等着。
明夷叹了口气,也正色了几分:“补证以前,驿卒不能再失踪。”
“我回医棚守着。”江闪闪摆摆手,示意两人不用担心。
赫连烈点点头:“那我先回驿舍复命。最迟明日卯时,带使团书吏和验看文书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