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中忽然安静下来。
度支曹郎抬起眼:“什么第八封?”
使团主官眉心微动,像是想要阻止,最终却没有否认:“使团入城途中,有一封由三镇追送的副报。昨日寻回,尚在待验。”
“写了什么?”
“尚未正式入册,不便在此转述。”
赫连烈却道:“附有三镇实际收粮数。上一批粮草出京以后几经转拨,北地实收不足原数三成。”
度支曹郎握着补述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你见过原报?”
“见过。”
“何时?”
“入城当日,在北使驿舍。主官与我共同验过三镇署押、沿途驿印,也读过全部数字。”
“如今尚书台里的六页,封缄已经破损,又经无官身之人转手。你如何证明仍是原件?”
“内容没有变。”
“凭你的记忆?”
“原递送驿卒仍然活着。”赫连烈道,“他从北地一路追来,沿途印记都在他名下。今日补齐证言以后,自然可以证明。”
度支曹郎没有再问下去。
他将那份补述慢慢卷起,神色已经恢复如常,只说既然另有待验文书,此事便应等尚书台核明以后再议。
赫连烈起身:“既如此,我先去接驿卒。”
“且慢。”
门外又有车马停下。
这一次来的是汝南王府中的王氏门生。
对方同样为七封正报而来,却带着另一份完全相反的补述:要求使团承认北地危局并非一日形成,朝廷此前的拨粮从未真正解决边镇困境,度支与转运官员对此早有隐瞒。
使团前厅很快坐满了人。
一方要北地证明中央已经尽责,问题出在边镇;另一方要北地证明边镇早已告急,问题出在中央。
他们都称自己是在替北方争取解决之道,却不待北地使团的人开口,自己先争了个面红耳赤。
太子的人要求重述粮草耗用,汝南王的人追问沿途哪一州最可能截留;一边的话尚未誊完,另一边又指出其中一句可以有不同解释。
使团主官不断周旋,希望既不否定北地军情,也不使七封已经交割的正报重新遭到扣押。
辰时过去。
巳时过去。
贺六几次走到廊下,又被驿舍小吏拦回。
午时的钟声从宫城方向传来时,赫连烈第三次起身。
汝南王府来人却立刻拦住了他:“赫连司马方才关于军户逃散的说明尚未写完。”
太子一方的属官也道:“第八封既涉及旧粮,赫连司马更不能在核问结束以前离开。”
赫连烈看向使团主官。
主官沉默片刻,只能道:“先把话说清。”
不得已,赫连烈只得重新坐下。
他没有收到医棚送来的消息,也不知道驿卒今日是否醒过。
昨夜同江闪闪约定的是卯时,如今早已过了午时;他只能寄望江闪闪仍在那里,替自己守住那个尚未来得及开口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