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面写了什么?”
郭琮终于抬起头。
“上一批军粮,北地实收不足朝廷拨数的三成。”
杨缙的手停在案上。
“谢明夷知道内容?”
“未必。但汝南王的人已经去了北使驿舍。”度支曹郎低下头,“那六页附有三镇所谓实收粮数。一旦转入军务簿,他们便会用它追查太子所用度支、仓储与转运官员。”
“数字是真是假?”
“封缄已经破损,如何能够作真?”
他没有回答。
杨缙看了他片刻,又问:“谁能补齐来路?”
“原驿卒。”
“将人带回,先行隔离问讯。”
度支曹郎却没有应声。
“还有什么?”杨缙问。
“尚书台已经把他的所在写入收记。赫连烈今日便要带他公开补证。若此刻由东宫属官把人押走,汝南王明日便能在朝上说,是我们为了掩盖失粮而压制边报。”
“那便由驿署出面。”
“驿卒失踪三日,期间一直与那个游侠在一起。谁能证明他们没有见过汝南王的人?即使今晚问出供词,明日到了尚书台,他也可以翻供。”
杨缙没有说话。
窗外日影已经偏西,书房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
度支曹郎终于道:“他连日赶路,高热昏迷,右肩又有伤。医棚里每日都有人熬不过去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若他死在补证以前,第八封便仍只是待验文书。汝南王可以攻讦度支,却不能拿一封来路不全的纸定任何人的罪。”
这一次,书房里沉默了很久。
杨缙缓缓起身,走到窗前。
他并不认识那个驿卒,也不知道北地哪一座小堡已经杀尽最后几匹驮马。
他只知道太子法统不能在皇帝病重时受到动摇,也知道汝南王正在等待任何一个能够证明东宫无能的机会。
一个驿卒与储位之间,本不该成为需要权衡的两样东西。
可一旦有人把它们放在同一架秤上,答案便显得太过容易。
“明日朝议以前,”杨缙终于道,“不能让他开口。”
度支曹郎伏身应命。
※
医棚里的水已经换过第四盆,日影仍在一点点爬向西墙。
阿生从清晨便在这里。
昨夜江闪闪离开尚书台以后,先回白马寺取自己的行囊,又翻看了那本先前记下位置的旧年转送簿。
阿生恰好随母亲去寺外送花,听说他还要回医棚守着那个从铜驼街救回来的北地驿卒,便一路跟了过来。
他的手臂仍吊在胸前,抬不了重物,能做的事情却不少。
替医者递药,拧一块降温的湿布,扶着驿卒喝几口水,再把洒湿的草席拖到日光下晾晒,都只需一只手。
江闪闪起初嫌他碍事,后来发现自己出去打水时,至少有人能够守着病榻,也便没有再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