罩在外面的役人衣衫已经滑落在石栏旁。
他面色因高热而呈出不正常的潮红,右臂无力地垂着,只有握住鼓槌的左手稳得出奇。
方才所有人俯身下拜时,江闪闪背着他穿过最后一段窄道,将他放在鼓旁。
驿卒双脚落地便几乎跪下去。
江闪闪伸手去扶,那人却在他掌心里轻轻推了一下。
那一下没有多少力气。
江闪闪却想起了昨夜偏库里的问话。
皇帝能听见么?
满朝文武呢?
阙门外的百姓,也能听见么?
他终于明白驿卒为何要问登闻鼓。
鼓槌再次落下。
咚——
守鼓军士已经拔刀冲了上来。
江闪闪毫不犹豫地横身拦在他们与驿卒之间。
“登闻鼓响,不是该先听他要告什么吗?”
“擅自击鼓,冲犯宫禁!”
“那便等他告完,再问他冲撞的罪。”
军士不与他辩,两人一左一右伸手来拿。
江闪闪灵巧地侧身让过第一只将要扣住自己肩头的手,顺势托住那人手肘,将他的力道引向另一名同伴。
两名军士脚下相撞,同时向旁边踉跄了一步。
这一步,便够驿卒开口。
“我是雁门驿卒。”
他的声音还带着高热后的嘶哑,话却穿过鼓声尚未散尽的御道,一直送到阙门之外。
“三镇在使团出发以后,又补了一封军报。上面写着,去年朝廷拨给北地的粮,十石里不到三石进了仓。”
御道内外,立刻生出一片压低的嗡声。
“冬天的时候,马先被杀了。马吃完,军户就带着孩子往南走。垒里的兵没有粮,只能离营去找吃的。”
驿卒停下喘了一口气。
江闪闪想要回头扶他,两名军士却又已上前,他只得回身缠斗。
“将这两人拿下!”
不知谁终于反应过来,大喊了一声。
于是,方才还整齐俯伏的百官班列终于彻底乱了。
有人仓促起身,衣袖带倒了身旁的笏板;有人回头寻找北使所在,想从那些陌生面孔中辨认鼓下之人;礼官一面高声喝令众人不得离位,一面又拦不住前后席间接连响起的询问。
“雁门哪一驿?”
“三镇追送的文书为何不在七封正报之中?”
“一个身份未明的人,也敢在御前自称驿卒?”
度支一列已经有人厉声道:“北地粮数尚未核验,当众散布此言,先以妖言惑众论处!”
汝南王席后随即有人反问:“登闻鼓既已响彻阙门,此刻不问所告何事,反倒急着堵住他的嘴,朝廷要如何向门外百姓解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