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陛下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是一回事,容许所有人往后都用这种办法让陛下听见,是另一回事。”
司马玠说得并不严厉。
他甚至替她斟了一杯茶,推到亭边。
“临轩是国礼,登闻鼓也有自己的规制。他们越过宿卫,藏人入苑,使团军司马私离行列,散骑侍郎擅改附报。若这些都不问,明日便会有第二个人仿效。”
芍药站着没有动:“那便让第二个人也有不必以死相逼的路。”
司马玠执壶的手停了一下。
水面映着新绿柳枝,被风吹出一层很浅的波纹。
“你从前不会这样同我说话。”他道。
“从前也没有一个人这样死在御道上。”
司马玠沉默下来。
他没有亲眼看见那一撞。
临轩散后,却有无数人向他描述那一刻。
有人说鲜血如何流过石纹,有人说百官怎样失声,也有人说皇帝当夜旧疾复发,连药都多服了一剂。
“你要我去替他们求情?”他问。
“不是求情。”芍药道,“是请王爷替陛下想一个理由。”
司马玠看了她一眼。
芍药在神都席间活了许多年,知道有些人做了该做的事,仍会因为没有一套合宜的说法而获罪;也知道有些错只要换上足够漂亮的名字,便可以安稳走过所有门。
她从前不喜欢这样的道理。
今日却不得不借它救人。
“陛下已经听见边情,也已经下令核验。”她说,“若再重罚让他听见的人,外面会如何议论?”
司马玠望着水中被风吹散的倒影,许久没有回答。
他并不认为礼法毫无意义,也不觉得三人所为全然无过。
可他同样相信,世间许多冲突并非一定要有人流血认罪。
皇帝不必承认自己曾拒绝边情,只需成为愿意纳谏的天子。
三人也不必成为犯阙的罪人,只需成为激于边患、行事失度的忠直之士。
礼法受过惊扰,却没有被真正摧毁;朝廷有了宽宥的理由,天下也仍能相信那一日的鼓声并非全无意义。
“忠直之士激于边情,虽失朝仪;天子既已纳谏,自当宽宥。”司马玠缓缓道。
芍药看向他。
“这句话够不够?”他问。
“能救人么?”
“我先送进宫里。”司马玠重新提笔,将那句话写在方才的诗纸背面,“陛下若点头,中书便知道该怎样把它写进诏令。至于廷尉和尚书台何时放人,还要等各处把该走的手续走完。”
芍药终于俯身行礼。
“多谢王爷。”
司马玠看着她低下去的眉眼,忽然笑道:“早知你肯为一句话这样郑重,我从前便该少替你挡两场酒。”
芍药也笑了一下。
只是这一次,她没有像往日那样顺着他的玩笑把话带开。
“从前王爷替我挡的是酒。”她道,“今日是人命。”
司马玠笔尖一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