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六带着北使书吏逐项记下重量、成色和车次。
有人抱怨北来使团借机挑剔,也有人悄悄把原先缺斤少两的袋子重新添满。
到日落时,转运场只验完了原定数目的一半。
赫连烈没有催人停手。
场中点起灯,继续称量。
第二日,乐署也送来一车粮。
车上只有六袋,比公卿宅第的车驾寒酸得多。
随车书吏递上的名册却写了二十余人的名字,从乐正、乐工一直列到年纪最小的女伎,每人名下都扣了接下来一个月的一部分口粮与赏钱。
芍药站在车旁。
她没有穿舞衣,只着一身浅青常服,鬓边也没有簪花。
负责收粮的小吏认得她,翻完名册便笑道:“清河王府已经替教坊说过话,临轩车马之事不再追问。芍药姑娘今日何必亲自来?”
“车是我带的,名册也是我要求重写的。”
小吏低头又看了一遍:“已经写得很清楚。”
“不清楚。”芍药指向末尾几行,“这三个人当日没有随车,一个病着,一个只在外院习曲,还有一个今年才十二岁。乐正把全署应输数平均扣到每个人头上,省事,却不该。”
“都是乐署的人,如何分是你们自己的事。”
“那便照我们自己重新分过的数记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张名单。
上面仍是同样六袋粮,数目没有少,只是去掉了几个年幼女伎的名字。
缺出的部分由几名常得赏赐的乐工补上,芍药自己名下那一行最多。
小吏皱眉:“原册已经盖印。”
“尚未交粮,便可以更正。”
“姑娘若嫌分得不公,回去找乐正。”
“我找过了。”芍药道,“所以才有这张新册。”
她说话始终带着笑,既不高声,也没有一句威胁。
那张纸上有乐正重新落下的印记,还有清河王府属官在旁写的一行复核。
小吏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最终只能抽出原册,照新数重誊。
赫连烈在另一座粮棚下看见了全部经过。
芍药没有借司马玠的名字免去教坊应出的粮。
她只是借那道旁人不敢轻慢的印记,让几个没有能力的人不必承担同样的数目。
等小吏改完,她亲自看着六袋粮过秤,又确认木牌上的数目与新册相合。
最后一袋落到车下时,封口忽然松开,粟粒沿着麻袋裂缝洒了一地。
芍药俯身去扶,另一只手已经先按住袋角。
她抬头看见赫连烈。
两人隔着倾斜的粮袋对视片刻,都没有立刻说话。
“手好了?”赫连烈先问。
芍药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
指侧只剩一道浅红的细痕。
“若还没好,今日又要被军司马管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