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北地确实有人因这批粮活了下来。
若只因过程不义便否认结果,便等于再一次把那些具体活着的人变成一句道理。
承晏看了他片刻:“若明日再来一封同样的军报,你还会管么?”
“会。”
明夷回答得没有停顿。
“即使仍然可能救不了所有人?”
“即使我不管,也会有人接手。”明夷垂眼看着赫连烈那句‘粮与人俱至’,“可事情终究落到了我眼前,我便不能拿另一个尚未出现的人,替自己转身。总要有人在那几页纸还只是纸的时候,肯替它留下一个位置。”
他说到这里,才发现承晏一直没有碰面前那碗莲子汤。
“怎么不喝?”
“等你。”
“已经凉了。”
“你方才读信读了两遍。”承晏道,“我若先喝,你回过神来又要说自己不饿。”
明夷看着他,片刻后端起自己的那一碗。
承晏这才跟着拿起汤匙。
两人没有再谈如何改变尚书台。
可承晏知道,明夷仍会走回那些让他失望过的门中。
不是因为他已经忘了门外的血,而恰恰是因为,他记得。
※
第三日清晨,山阳赵氏的药车在城北官道整装。
车上装着从洛阳换回的药材、布匹与几只空木箱。
赶车人答应捎江闪闪过河桥,却先说好不管饭,也不替他向沿途关津解释来历。
江闪闪把谢氏准备的过所拍在车辕上:“饭我自己找,关津也不劳你开口。”
阿生替他把最后一小包伤药塞进行囊。
“白马寺那边我会常去。”少年道,“有人留话便替你收着。谢女郎若来问——”
“照实说。”
阿生点点头,又忍不住问:“你觉得这次是真的吗?”
江闪闪回头看了一眼洛阳。
清晨的城阙仍在薄雾中显出高大的轮廓。
半年前,他带着一句“姐姐曾被人带进洛阳”来到这里,以为跨过城门便能离答案更近;后来才知道,一座城可以把一个人的去向记进无数册簿,也可以在每一次记载中换掉她原来的名字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药车车夫已经扬声催促。
江闪闪翻身坐上车尾,向阿生摆了摆手。
车轮沿官道缓缓向北,洛阳城在身后一寸寸退远。
他此行仍不知道姐姐身在何处,只知道山阳或许还有一个人,记得那些女童在被送往不同地方以前,曾经叫什么名字。
一个旧名未必能够把失散多年的人带回来。
却足以让他再走一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