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鼓镇的清晨,是从飞舟的降落声开始的。
秦岚从下等舱里出来时,天刚蒙蒙亮。那艘云帆商会的载客飞舟正在缓缓下降,船身两侧的浮空阵纹一圈一圈亮着,像水波从船头荡到船尾。甲板上挤满了人,都是些看起来和她差不多身份的修士,炼气居多,偶尔有几个筑基。众人扶着船舷,伸长了脖子往下看。
石鼓镇不大。
从天上往下看,不过是一个夹在两座矮山之间的狭长市镇,房屋低矮,多是灰瓦黄墙,镇外一条官道蜿蜒向南,隐入晨雾之中。镇子虽小,却是落霞山脉以北最后一个像样的补给点,所以往来修士并不少。飞舟还没落地,地面驿站里的人已经跑出来,挥舞着黄色小旗,指引降落地。
秦岚没有急着挤到前面。她站在人群后方,背靠船舱,目光平静地扫过甲板上的每一张脸。过去五天,她一直这样。
这艘飞舟是从青岚城方向开来的。五天前,她在青岚城外的驿站花了二十块下品灵石,买了这张下等舱票。这几乎是她此时最奢侈的一笔花费。二十块下品灵石,对秦家来说不值一提,对她来说,却是一刀一刀从过往日子里剐下来的积蓄。
可她必须花。
从青岚城到落霞山脉,隔着云梦洲中部大片山岭与妖兽荒原,若纯靠步行,少说要走两个月,还要横穿几段炼气散修根本走不过去的凶险地带。飞舟是最稳妥的方式。云帆商会背靠大势力,飞舟上有筑基中期修士坐镇,等闲散修不敢生事。秦岚修为不够,只能靠“买平安”。
飞舟终于停稳,船身轻轻一颤,浮空阵纹熄灭下去。前舱的富商、小家族修士先下,随后是中等舱的散修。秦岚混在最后一批人里,低着头,走到舱门口。风从外面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,和落霞山方向吹来的、极淡的湿气。
她提了提肩上的粗布包袱,走下了飞舟。
石鼓镇只有一条主街,从北头到南头不过百来丈。街面是石板铺的,被来往修士的鞋子磨得发亮。两旁铺子稀稀落落,有卖干粮的,卖低阶丹药的,卖旧法器的,也有几家半掩着门的客栈。天刚亮,街上人不多,几个早起的摊主正在铺摊子,一个卖热饼的老头把铁板敲得当当响。
秦岚没有多看。她先去了杂货铺。
铺子不大,门口堆着几捆麻绳和一些铁器。掌柜是个精瘦汉子,见有客人进来,眼睛在她身上一溜,便知道是过路散修,笑着迎上来。
“道友要点什么?”
秦岚绕着铺子走了一圈。她看得很仔细,每拿起一样东西,都要在手里掂一掂。最后,她指着一把短柄铁镐:
“这个。”
铁镐不大,镐头乌黑,柄长一尺多,正好能别在腰间。她又挑了一捆九股麻绳、两个粗麻布袋、一块油布、一根备用火折子,以及三根耐烧的黄蜡。想了想,又拿了一包最便宜的辟谷丹。
“一共八块下品灵石,零头给您抹了。”掌柜麻利地包好。
秦岚付了灵石,把东西分别收进包袱和储物袋。她没有还价。
从杂货铺出来,她又拐进一家药铺,买了两瓶最普通的疗伤散,花去三块下品灵石。这药散连品阶都没有,只能治最浅的外伤,但她也只买得起这个。
做完这些,她再无停留,从镇南口出官道,朝落霞山脉方向走去。
她没有租赶路的灵兽。那要另外花钱,而且太显眼。她只是走。石鼓镇离落霞山脉外缘还有约五六日脚程,她算过,身上的干粮和辟谷丹够用,水囊可以在途中溪涧补。
官道两侧的农田与茅屋渐渐稀疏,最后只剩下一片接一片的野草坡。再走远些,草木开始变得高而杂,路面也从石板路变成了土路,最后连路都淡了,只有前人踩出来的一条灰色小径,在长草间时隐时现。
秦岚走了五天。
第一天,官道尽头,她最后回望了一眼石鼓镇。镇子已经小得像个灰点,隐在起伏的丘陵之间。她没有再回头。
第二天,她走进一片低矮的杂木林。林中很静,鸟鸣时断时续。她走得很快,短靴踩在腐叶上,没有多余的声音。
第三天,她遇到一条溪。溪水清浅,水底的石头被冲得圆润。她在溪边停下来,洗了把脸,又把空掉的水囊重新灌满。水很凉,冻得指尖发麻。她没有逗留,继续上路。
第四天,远处出现了山影。起初只是一道极淡的灰蓝,贴着天边,像云。后来那灰蓝越来越深,越来越近,变成一重重层叠的山脊。秦岚抬头,看了很久。
第五天,她终于站上了落霞山脉最外缘的一座矮丘。
落日悬在西边,将山峦染成极深的暗紫色。山上有雾,带着一层极淡的紫气,从半山腰往上便愈发明显,像是群峰在缓慢吐息。山风迎面吹来,混着一股土腥和湿气,像有什么东西在山中翻腾。
秦岚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。
这里没有秦家,没有灵碑,没有那些盯着她、算着她的人。这里只有山,风,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苍茫。
她轻轻吐出一口气,朝山下走去。
落霞山脉果然很大。秦岚在其中转了三天,风餐露宿,才在西麓一带找到一条干涸的山溪。溪床里的石头呈深褐色,圆润光滑,偶有青黑石块,裂缝里嵌着一丝极细的银白色纹理,像是被什么尖锐东西划过。
雷痕。
秦岚蹲下,捡起一块。她用指甲轻轻一划,那银纹极淡,若非有意查看,几乎看不出来。她将石块握在掌心,灵力微微一吐,那丝银纹竟像活了一般,极轻地跳了一下,随之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