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之几乎是跑着回到润州城门口的。
她的马寄在城北一间骡马店里,取马时手都在抖。来不及多想,翻身上马便朝宣城方向疾驰。从润州到宣城,官道快马加鞭也要大半日。她一路上几乎没歇,只在半途一处驿站的井边给马饮了水,自己灌了两口凉水,又继续赶路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,官道两旁的树影被拉得又长又薄,像一张张伸向路面的黑手。她的脑子比马蹄转得更快。陆秉文说宋明远的人今夜会动手。今夜。她在润州耽搁了太久,回去时恐怕已是深夜。若那些人先到了,沈既明一个人未必撑得住。
赶到宣城城外时,城门已经关了。
顾砚之没有叫门。她绕到城北,从一处矮墙翻了过去。墙头碎瓦割破了掌心,她咬着牙不吭声,跳下墙,沿着小巷朝县衙方向疾奔。
县衙后巷,她远远便看见顾平守在巷口那棵老樟树下。顾平手里拄着竹杖,身子绷得像张拉满的弓,一听见脚步声便猛地转过头来。
“大人!”
“人呢?”
“沈主簿在里头。方才来了几个人,在县衙周围转了两圈,沈主簿认出其中一个是郑怀安从前的随从。他们没进来,但也没走远。沈主簿把衙里的人都叫起来了,在前院守着。”
顾砚之快步进了后堂。沈既明正站在堂中,手里握着一把从皂隶那里借来的腰刀。见她进来,他松了口气,随即皱起眉:“你手怎么了?”
顾砚之低头一看,掌心一道血口子正在往外渗血。她随手在衣摆上蹭了蹭:“翻墙蹭的,不碍事。”
“润州那边什么情况?”
“陆秉文是裴仲安的人。”顾砚之来不及细说,只将最关键的事挑出来,“裴仲安是西北经略使,父亲当年把证据托给了他。宋明远今夜要动手,目标是你、我、刘有田、齐老七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沈既明脸色一变:“刘有田和齐老七都在城南。刘有田的铺子临街,齐老七住在码头边上,若是夜里有人摸过去……”
“所以我回来了。”顾砚之扫了一眼堂中的人。周主簿缩在墙角,脸色发白;几个皂隶握着水火棍,手都在抖。她沉声道:“周主簿,你带两个人去城南刘有田家,把他叫起来,带到县衙来。不要走大路,走后巷。就说是我说的,让他带上地契和所有文书。”
周主簿嘴唇哆嗦着应了,领着两个皂隶从后门溜了出去。
“顾平,你去码头找齐老七。他若不在家,就去码头船棚里找。找到人,直接带回来。若路上遇着生人,不要硬拼,绕路走。”
顾平二话不说,拄着竹杖便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沈兄,你带剩下的人守前院。把大门闩死,后门也堵上。若有人叫门,不管是谁,都不许开。”
“你呢?”
顾砚之走到案前,从暗格里取出一只木匣。匣中放着她这些日子整理的所有卷宗副本、陈有德案的结案呈文抄本、以及那枚从陈有德囚衣中取出的纸片。她把匣子抱在怀里,走到后堂角落那面墙前。墙上挂着一幅旧山水,她将画摘下,露出后面一块活动的砖。她把木匣塞进墙洞,将砖复原,又把画挂回去。
“我守后墙。”她说,“后墙矮,最容易翻进来。”
沈既明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说什么,只将腰刀往腰间一别,大步朝前院去了。
夜越来越深。
顾砚之站在后堂的窗前,将短棍握在右手中,掌心那道血口子被棍身一压,疼得她眉心微蹙。她没有换手,只是攥得更紧了些。疼痛让她的脑子格外清醒。
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,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她能听见前院沈既明压低的吩咐声,皂隶们挪动桌椅堵门的闷响。更远处,城里的更鼓敲了三下。
三更。
就在此时,后墙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,像是有人踩在了墙根的枯叶上。
顾砚之屏住呼吸,将身子贴在窗后的暗影里。
墙头上慢慢探出一个黑影。那人动作极轻,像条蛇一样从墙头滑下来,脚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。紧接着,第二个黑影跟着翻了过来。
两个。
顾砚之没有动。她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