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步……
那人依旧没有动静。
三更天猛地止步,霎时床榻自下方炸起,成块的木头被炸得粉碎,木片烟尘四散,杂乱的稻草簌簌落下,三更天闪身快,避着从中突显的道道寒芒。刀持于手中,“铛铛”两声,两支暗箭被击落在地。
外头也得了信儿,还未退出营帐,三更天便听到外面乱了起来,步子再有序,人多了也是吵嚷。他眸色一凌,反手一刀劈碎了帐帘,门外被围得严实,为首的果不其然还是那个副将。
副将的汉话说得好,字正腔圆同官话也无甚区别,见三更天立在门前,客客气气笑道:“长老考虑得清楚,不如留在云州?佛泪在手,平白浪费给了寻常人家,岂不可惜?大王敬佛,自是不会亏待了长老。”
“原来是这个算盘。”
三更天持刀垂手而立,日头刺得他眼睁不开,看不清面前众人的面目,只觉得被阴影糊成一团,看了叫人反胃。江湖都传菩萨泪可令人死中求活,如今赵宋日益稳定,刘承钧却快没命了,挞烈又不知还能领几年兵。虽说赵宋此番围攻太原,谍闻挞烈率军出雁门而主动撤军,但无论谁都知道两方均经不起积年累月地打仗。但若得了佛泪,军士不治而愈,也不怕谁家皇帝谁家将军死了群龙无首……
副将大笑起来,假惺惺道:“好菩萨,意下如何?”
“你知晓菩萨泪是何物?”
“知或不知,有甚区别,为我所用便是最好。”
“那便给不得你。”
三更天刀快,只见寒芒凝起,如电光急闪,直逼副将面门,然军士众多,几声爆喝下枪矛纷纷刺来,飞刃见血,前头的军士尚未抬手,已是满脸鲜血。人多,长老被逼退三步,下一刻刀光流动,又是“呛”一声清响,人群中的副将苍白着脸,没了半点表情,三更天见状又撤几步,躲过前刺的几把长枪,手中刀刃不停,众人只见寒光四起,刀枪相撞声不绝于耳。
数个呼吸后,副将脖颈上冒出一道极细的血线,他踉跄后退,血一点点从伤处渗出,片刻忽然血流如注,顿时满目鲜红。
军士瞬间骚乱起来。
主将不在,副将即死,军士反倒红了眼,乱刀上前,三更天向外欲突重围,奈何无论何时,双拳难敌四手始终都是硬道理,武林高手未必能以一敌百,不要命的人多了,靠数量都能让绝世高手认栽——况且三更天也自觉自己并非什么高手。
他内力不佳,因而做什么都喜好速战速决,消耗久了便觉着目眩,三更天咬破舌尖,迫使脑子清醒些,刀光剑影,同样也溅了他半身的血。如此还不知能坚持多久,长老虽占攻势,却也只能闪避游斗,手中双刀越使越急,早知就带着马来,还留给天泉做什么?
天泉、天泉!
三更天吐出口浊气,眸光一闪,转身躲过刺来的一枪,抬首便见帐顶上站着一人,身姿挺拔,见他望来还吹了个哨,轻佻至极。长老气极反笑,双手一振逼走身前几人,天泉轻身而来,张手握紧三更天的小臂,踩着契丹兵的肩膀又起了身,内力提纵,陡然拔高丈余。
“何时来的!”
“刚到!”
风自耳边猎猎吹过,天泉带着他在空中回旋数下,跨步飘忽,轻功也是上乘。三更天难得轻舒口气,却听长箭破空,下一刻天泉箍紧他的腰,向西一转,只听“噗”一声,箭矢钻入天泉肩膀。长老一惊,奈何双手持刀,姿势更是不便,天泉身形微晃,落于地面似沾非沾,再度掠出数丈,只剩下一道影子轻轻一点,便离了军营不知多远了。
而过了十余里,天泉把三更天带到马前,才轻飘飘松了手。
天泉脸上白了些许,肩上深了一片,三更天忙收了刀,抬手便要看,却被那人压住手腕,运气把不设防的三更天推身上马,自己骑了另外一匹,摇头笑道:“小伤,莫低估了那些契丹军,一会儿必然追来,先走。”
走。
三更天面色比天泉还难看,硬生生从牙关挤出一个字,深深望了一眼天泉的伤势,才蹬马腹随天泉疾驰。
……如此好的身手,那箭合该躲得开,何必为他受这一伤。
三更天想。
06。
入夜,今日无月,外头竟也冷得慌。
庙中燃着许多支烛火,像是三更天把自己有的蜡烛都点上了,连供灯都拿来照明使,不大不小的堂内灯火通明,热得天泉和三更天都起了一层薄汗。
破屏风被三更天拿了出去,说是怕点着,如今两张床中间没了隔档,空出一片地方来,丢着空掉的金疮药瓶子、一支有尖刺的破甲箭和染了血了几块儿白布条。天泉赤着上身,盘膝坐在床上背对着三更天,长老抿着唇,把天泉那把原先坠着全生骰的匕首烤红了,一手握着天泉的肩,一手一点点挑开皮肤,把发黑的血肉剜出去。
沾了毒的破甲箭,应该射穿三更天的肩膀。
冷汗一滴一滴从天泉额前往下掉,剧烈的疼痛下青年死死咬着下唇,这一箭因救他而受,三更天也做不得多少冷性冷情出来,甚至也略有紧张。
他下手不敢太慢,一炷香后,三更天把天泉水囊里那点儿烈酒尽数倒到了伤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