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现实·S市|2017年9月17日上午|S市中心医院·单人病房】
他醒过来的时候,窗帘拉着一半,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道长条。
头痛。后脑勺钝钝地疼,太阳穴一跳一跳。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,才想起自己出了车祸。左前臂打着石膏,沉甸甸的,吊在胸前。病房里很安静,监护仪的声音被调得很低,滴滴,滴滴。
"先生?"阿米尔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,"您醒了?"
他转过头。阿米尔站在床边,眼下有青影,显然守了很久。他张了张嘴,嗓子干得发疼,第一句话却是:
"那天凌晨急诊的医生,叫什么?"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。他只知道,昏迷的时候,他好像抓住过一个人的手,喊了一个名字。他得确认,那不是梦。
阿米尔愣了一下:"……许燕青。"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阿米尔以为他又睡过去了,他才开口:"同名?"
"不是。"阿米尔低声说,"查过了。许燕青,1990年3月生,S市中心医院急诊科主治医师。"
他闭上眼。
1990年3月。她比他小一岁。高三那年在第三排靠窗,坐了一整年。
十年了。
【回忆·东江|2007年7月】
2007年7月,他十八岁。
高考前三天,他被家里连夜接走。父亲林崇山派人来收拾的行李,没有商量。走的那天傍晚,他在校门口看见她。她跑过来,眼睛很亮,问他"还回来吗"。他说"高考加油",又说了一声"算了"。
他没告诉她,他本来想说的,不是这两个字。
被接走之后,他偷跑过一次。那天下着雨,他一个人开车回S市,想去见她。车在东江大桥上出了事,翻进了江里。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,他以为自己要死了。
是有人救了他。
他记得那双把他往岸上推的手,记得那张在雨里模模糊糊的脸。他被人从水里拖上来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着青白色,雨小了,岸上没有人。他喊了几声,没有人应。他以为自己做了个梦。
后来他才知道,救他的人把他推上岸以后,自己没了力气,被江水卷走了。打捞队在东江里捞了三天。第三天傍晚,捞上来一只白帆布鞋。白色的,鞋带系得很紧,是她的码。
他抱着那只鞋,在东江边坐了一整夜。
后来,他在西郊公墓给她立了一座衣冠冢。碑文是他自己刻的,两行字:许燕青之墓,1990。3—2007。7。
每年清明,每年她生日,他都去。放一束白菊,站很久,不说话。
【回忆·海外|2011年|林氏集团】
2011年,父亲林崇山死了。
林氏集团在海外做了三十年,能源、航运、金融、地产,是最大的那一个。父亲白手起家,一辈子没输过,最后输在一场局上——S。W集团勾结林氏旁支,在他最信任的人身上做了手脚,一场"意外",父亲再也没有回来。
他二十二岁接手林氏。
没人看好他。董事会的人当面叫他"小林总",背地里说他毛都没长齐。旁支等着看笑话,S。W等着趁火打劫。他用了三年,把做局的人一个一个清出去,把吃里扒外的旁支砍了个干净,然后和S。W正面开战。
那三年,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。每天睁开眼就是报表、会议、电话,晚上闭上眼,全是父亲出事那天的画面。他不敢停下来,一停下来就会想父亲,想那个坐在会议室里谈笑风生的人,想他最后那通电话——父亲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:"小丰,看好林氏。"然后就断了。他到现在都不知道,父亲那通电话打出来的时候,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逃不过那一劫。
从此,S。W成了林氏的死敌。
父亲生前说过一句话,他记了十年:"做继承人的人,不能有软肋。软肋会被人抓住,抓住就会疼,疼了就会做错选择。"
他问:"那如果已经有了呢?"
父亲看了他很久,说:"那就藏好。"
他藏了十年。
【回忆·S市|每年秋天】
每年秋天,他都会回S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