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蝎小说

别死（第1页）

【现实·S市｜2017年10月4日深夜—10月5日｜许燕青租屋电话】

十一点，她洗完澡，躺在床上，手机又响了。

是父亲。

她愣了一下，接起来："爸？这么晚了——"

"燕青。"许正南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，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打的这个电话，"爸刚才挂了电话，想了想，还是睡不着。有些话，爸想了十年，没跟你说。"

她坐起来，靠在床头："爸，你说。"

"你妈的事。"许正南说，"你妈追我的时候，爸刚工作，穷得叮当响，一个月工资，连顿像样的饭都请不起。你妈家里不同意，她妈——就是你外婆，把她关在家里，不让她出门。你妈偷跑出来，站在爸单位门口，等了一整天。"

她听着，没说话。

"你妈是翻窗户跑的，从二楼跳下来，崴了脚，一瘸一拐走到爸单位门口。爸那天在加班，出来的时候，看见她蹲在路灯底下，脚踝肿得老高。爸说：你疯了？你妈抬起头，看着爸，说：我追了你三年，你就给我说这个？爸那时候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"

"爸跟她说，你别等我了，我不值得。"许正南的声音低下来，"你妈说，值不值得，我说了算。"

她的眼泪，一下子涌出来。

——值不值得，我说了算。

这句话，她对林丰说过。一模一样的倔。

爸那时候不懂你妈图什么。爸一个月挣的那点钱，连给你妈买条裙子都不够。爸问过你妈，"你到底图我什么？"你妈说："图你走路的时候，总是走我左边。""就这个？""就这个。"爸那时候觉得你妈傻。后来爸才知道，傻的不是你妈，是爸。爸这辈子，就遇上一个你妈这样的傻子，还没能留住她。

她听着，忽然想起自己。她追林丰——不对，她没有追过林丰。是林丰回来找她的。可她的倔，和母亲一模一样。母亲认准了一个人，就撞了南墙也不回头。她也是。

"爸那时候不懂，你妈图什么。"许正南继续说，"后来你妈病了，癌症。查出来的时候，爸在国外，她瞒着爸，瞒了三年。她跟爸说，别告诉别人，别让人觉得你可怜。"

她握着手机，指节发白。

"爸知道的时候，已经晚了。"许正南的声音有点抖，"你妈走的那天，拉着爸的手，说，老许，你好好把燕青带大。她想干什么，就让她去。"

"妈……这么说的？"

"嗯。"许正南说，"你妈说，她这辈子，最不后悔的事，就是跟了爸。她说，人这一辈子，能遇上一个让你不管不顾的人，不容易。遇上了，就别松手。"

她坐在黑暗里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
"燕青。"许正南叫她的名字，"爸今天晚上想了很久。爸不是不明白你。爸是怕——你妈就是不听劝，才走得那么早。你要是也——"

"爸。"

"你听爸说完。"许正南的声音哑了，"爸不是要拦你。爸就是想告诉你，你要是真决定跟他走，爸不挡你的路。你想要什么，就去拿。爸能做的，就是不挡你的路。"

她握着手机，哭得说不出话。

电话那头，许正南沉默了一会儿，又补了一句：

"但是燕青，你要答应爸一件事。"

"……什么？"

"别死。"

两个字，很轻，却像一块石头，砸进她心里。她想起母亲。母亲走的时候，她十二岁，握着她的手说"要好好的"。现在父亲跟她说"别死"。他们都在说同一件事——好好活着。

"爸不求你大富大贵，不求你功成名就。"许正南说，"爸就求你，好好活着。你妈走得早，爸就剩你一个了。你要是……爸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"

"爸。"她哭着说，"我不会的。我答应你，我不会的。"

"嗯。"许正南说，"爸信你。"

电话挂了。

她坐在黑暗里，抱着膝盖，哭了一会儿。她哭完之后，擦干眼泪，去洗手间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人，眼睛红红的，鼻头也红红的。她看着自己，忽然笑了一下——她忽然明白，父亲今天这通电话，不是来拦她的。父亲是来告诉她：你妈当年也这样，爸拦不住你妈，也拦不住你。那就去吧，但别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