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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办公室里(第1页)

D老师到高二的时候,去了党建办。

她被分过去,说起来也简单——他带的班少,只带了一个班,课时量不够,学校就把他分配到党建办去干活。党建办是个什么地方呢?这么说吧,学校里最忙的两个办公室,一个是教务处,一个就是党建办。写不完的材料,开不完的会,迎不完的检查。别的老师下了课可以回办公室喝口水,党建办的人下了课是往另一个办公室跑,那里有另一张桌子、另一台电脑、另一堆等着你干的活。

但D老师干得挺好。是真的挺好。她那种人,你别看他改作业慢,处理行政事务倒是一把好手——心细,坐得住,写材料也有一套。最关键的是他肯花时间。高二第一学期开学的时候,她被评上了副主任。暑假她没回家,一直在学校干活。别人在老家吹空调吃西瓜的时候,她在党建办里对着电脑屏幕敲材料,键盘声从早响到晚。

那个暑假,我和段宴在老家。我们在固原待着,每天睡到自然醒,下午去街上转转,日子过得慢悠悠的。等我们开学回来,D老师已经是D副主任了。

开学没多久,办公室里有个老教师来找我。我们都叫她马姐。马姐四十出头,教化学的,圆脸,说话的时候习惯眯着眼睛笑,看起来特别好相处。她在党建办兼着副主任,跟D老师一个办公室。

“小何,”她笑眯眯地跟我说,“党建办缺人,你想不想来?”

我想了想。

其实我知道她为什么来找我。党建办是个苦差事,年轻人都不愿意去。那些材料、那些会议、那些加班,老教师躲都来不及。但我当时想的是另一件事——既然南疆已经来了,那就好好干。能往上走的机会,绝不放弃。而且进了党建办,以后升起来也快一些。学校里的那些中层干部,有几个不是从这些苦差事里熬出来的?

“行。”我说。

我就这么进了党建办。

进去之后才发现,党建办的工作比我想象的还要杂。马姐是副主任,按说我是在她手下干活的。她给我分配工作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,语气也特别好:“小何,这个材料你帮我弄一下。”“小何,下午教育局那边有个会,你去一下。”“小何,领导的意思我已经传达了,你去跟年级组对接一下。”

传达,对接,执行。三件事,听起来简单,做起来全是学问。传达要准确,不能把领导的意思传歪了。对接要和气,不能让人家觉得你在拿领导压人。执行要到位,出了问题第一个找的就是你。

我这人有个毛病,心思都写在脸上。高兴就是高兴,不高兴就是不高兴,藏不住。马姐大概看出来了,有一次她把我叫到一边,压低了声音说:“小何,在办公室干活,脸上别带相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就是别让人看出来你在想什么。”她眯着眼睛笑了一下,“这是为你好。”

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
进去没多久,主任就给我扔了一个任务。主任姓那,我们都叫他那主任。那主任是个工作狂,这是所有人都公认的。她个子不高,走路很快,说话也很快,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,半夜十二点还在群里发工作消息。她的工作能力强,这是真的。但她有一个习惯——什么活都往党建办揽。明明是人事科的事,他揽过来。明明是教务处的事,她也揽过来。他说这是为了锻炼大家,但底下干活的人叫苦不迭。

她揽过来的那个活,叫继续教育。

全校老师的继续教育学时统计、材料上报、系统录入,全交给了我。这东西我之前碰都没碰过,连系统怎么登录都不知道。按理说这种事情应该有个老教师带着新教师一起干,带着走一遍流程,下次就会了。但没有。没有老教师带我。那主任把一堆账号密码和一个U盘交给我,说了句“不懂的问教育局那边的人”,就忙别的去了。

我开始一个人跑教育局。

继续教育的事情,其实不是党建办的活。我后来才知道,这本来应该是人事科或者教务处干的。但我们学校是个新学校,各个科室的职责划分得不清楚,那主任又把活揽过来了,最后就落到了我头上。

跑教育局是个体力活。我们学校离教育局有几公里,打车十几块钱,来回就是三十几块。我舍不得天天打车,就骑电动车去。南疆的风沙大,骑一趟回来,头发里全是沙子,嘴里也是沙子。到了教育局,对接的人有时候不在,我就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,等到人来了,交材料,核对信息,有问题再回来改。改完了再去。有时候一星期跑三四趟。

但我还有课。

我带的是两个好班,英语。课时量本来就不少,再加上早自习、晚自习、教研活动,一周排得满满当当。去教育局办事就得调课。调课这件事,麻烦得超出你的想象——要先跟年级主任报备,再去教务处填调课单,如果涉及到早自习晚自习,还得跟值周老师打招呼。有时候调了一次课,要跑三四个办公室,找五六个人签字。课调完了,教研活动又冲突了。教研组长问我怎么又没来,我说去教育局了。她说你怎么老去教育局。我说我也不想老去。

那段时间,我像个陀螺一样转。上课、备课、改作业、跑教育局、写党建材料。晚上回到家,旺财扑上来,我蹲下去摸了摸它的脑袋,然后就坐在沙发上,什么都不想干。段宴做好了饭,叫我吃,我吃了两口就放下了。

“累了?”他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党建办那个活,不行就辞了。”

“再看看。”

我不是没想过辞。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——你越说我不行,我越要做出个样子来给你看。

有一天晚上,我在教育局加班到半夜。继续教育系统要在截止日期前录完所有老师的信息,我一个人坐在教育局的机房里,对着电脑屏幕一个一个地录入。机房的灯管嗡嗡响,和学校教室里的灯管一个声音。窗外黑透了,教育局大院里的路灯亮着,光线黄黄的,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。

我从机房出来的时候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骑着电动车往回走,路上一个人都没有。风很大,沙尘打在脸上,生生的疼。天上的星星倒很亮,密密麻麻的,比固原的星星还亮。

第二天,我去年级组哭了。

不是在教室里哭,是在年级主任的办公室里。年级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,瘦瘦的,头发花白了,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。我跟她说了我的情况——上课、备课、党建办、继续教育、调课调不过来、教研活动参加不了。说着说着,声音就变了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控制不住的、断断续续的哭。

年级主任没说话。她听我说完,站起来,给我倒了一杯水。然后她说:“我去跟那主任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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