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喻出师那天,苍梧山上难得地出了太阳。
说是出师,其实就是掌门把她叫到跟前,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“江湖险恶”“凡事三思”“别丢剑宗的脸”之类的套话,然后把出师令牌和一小袋盘缠塞进她手里。掌门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严肃,但白喻注意到他的嘴角一直在微微抽搐——不是因为舍不得,是因为他在忍笑。
白喻在苍梧剑宗的四年,掌门被她气笑了的次数比前十年加起来都多。
七岁拜师医道大佬,十五岁师父去世,十六岁拜入苍梧剑宗。别人进剑宗是从入门开始,她进门第一天就拿着师父留下的剑谱去找掌门,说“掌门师兄,这些剑招我已经会了,能不能直接学后面的”。掌门当时以为她在说大话,让她当众演示——然后她当着全宗弟子的面,把入门到明劲的剑招一口气全使了一遍。
掌门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。然后他对执律师叔说:“给她安排单独的训练场。不要让其他弟子看到她的进度。太打击人了。”
剑道天才倒也罢了,她还有个让整个剑宗都头疼的习惯——她闲不住。
练剑之余,她开始对乐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先是古琴,学了一个月,能弹出调子了,但每次弹到《高山流水》的高潮部分必定破音。负责教琴的老师说她“指法没问题但完全没有乐感”,建议她换个乐器试试。于是她又去学笛子,吹了半个月,笛声嘹亮得把隔壁院子的师弟吓哭了,说听起来像狼嚎。然后是琵琶、二胡,全部重蹈覆辙——指法无可挑剔,乐感一塌糊涂。
最后是燕咎阻止了她继续祸害乐器的。那时候燕咎还是剑宗弟子,听她弹了半天二胡之后走过来,一脸真诚地说:“师妹,你的手是握剑和抓药的手,不适合弹琴。”
白喻很感动,觉得师兄在安慰自己。
然后燕咎接着说:“真的,我宁愿听掌门敲戒律钟,也不想再听你拉二胡了。”
白喻当场把他的酒壶藏了起来。燕咎找了三天没找到。后来是被执律师叔在藏经阁的《清规戒律》后面翻出来的,全宗上下都知道了这件事,笑了整整一个月。
掌门训话的时候大概是想起了这些事,所以嘴角一直在抽搐。
“白喻,”他说到最后,语气终于软下来,“你虽然入门只有四年,但你的剑法早已超过了许多十年以上的师兄师姐。为师没什么可教你的了,只有一句话——”
白喻收起笑容,正襟危立。
“记住你的剑叫什么。”
白喻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剑。剑鞘是很普通的乌木色,没有镶嵌珠宝,没有雕花刻纹,只在剑柄末端刻了四个小字:手下留情。
七岁那年拜师,师父把剑交到她手里时说过的话,她一个字都没忘:“医者救人是留人,剑者留情是留己。这把剑是用来救人的,不是用来杀人的。”
“记住了,”她抬起来对掌门说,双眼明亮,“白喻时刻谨记,不敢忘。”
掌门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。这个让他头疼了四年的徒弟,在离开的时候让他感到了最纯粹的骄傲。
白喻把出师令牌揣进怀里,把盘缠装进包袱——不多,够用半个月的——然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。
“掌门师兄,我走了。”
她走到山门口,忽然又折回来,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瓷瓶塞进掌门手里:“这是我之前配的安神丸,您睡眠不好,记得睡前吃一粒。别跟执律师叔动气,他年纪大了,动气容易伤肝。”又掏出一个稍大些的瓷瓶,“这是给执律师叔的风湿膏,上次见他揉膝盖了。您帮我转交,别说是我给的——他上次还说我的药‘小姑娘家家懂什么’,说完了又偷偷用了半瓶,以为我不知道。”
她说完这些,对着掌门挥挥手,快步下了山。
掌门站在山门口,手里攥着那瓶安神丸,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。这个小姑娘十五岁那年提着和她肩膀一样高的剑来拜师,用四年时间把该学的不该学的全学了个遍。现在她终于要走了,从今以后是江湖人。以后她的病患是天下人,她的剑也是天下人的剑。
他没说出一个字,但那张苍老的手把瓷瓶攥得紧紧的,手背上青筋突了突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开口。
白喻蹦蹦跳跳地下了山。包袱里有三样东西是她最珍贵的:师父传的医经抄本、剑宗四年写的剑谱笔记、还有一小包自己配的应急药材。以及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,又折回去,但不是回山门,而是绕到厨房后门。厨房师父正在后院劈柴,看见她来了,放下斧头:“小白?你不是出师了吗?”
“出师了出师了,”白喻笑嘻嘻地凑过去,“师父,我就问一句——燕咎师兄走的时候,是不是拿了一坛花雕?”
厨房师父的脸色变了变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猜的。”白喻满意地拍了拍手,转身就要走。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他拿的是几年陈的?”
“五年。”
“好嘞。他欠我一杯。”
厨房师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,摇了摇头,自言自语:“这俩孩子,一个比一个难管。”
山路轻快地在脚下展开,树影在石阶上筛成碎光。白喻沿阶而下,步子不大但节奏很快,剑鞘有节奏地敲着膝盖外侧,嘴里还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曲子——听不出是哪首,琴谱笛谱二胡谱大概都沾一点,但哪个都没学到位。唱歌跑调,但心情特别好。
江湖!白喻来了!
下山后先找个地方吃顿好的,然后去找人试剑,顺便给人看看病,攒点盘缠,然后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