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绰自县衙出来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冬日的日头落得早,西边只余一抹淡金,薄薄贴在云边,风一吹,便要剥落下来。县衙檐下灯笼已次第点起,在风中微微摇晃。
崔元慎将徐绰送到仪门外,两人又寒暄几句,这才各自拱手作别。崔元慎站在台阶上,望着徐绰的背影,神情一时有些复杂。这人看上去总是一副温和从容的模样,仿佛天大的事情到了他面前,也不过是抖一抖袖子上的灰尘。
崔元慎虽说同徐绰只见过几面,可前前后后早已将关于徐绰的风言风语听了个七七八八。同僚们都说此人待人接物、做事论情滴水不漏,只当他是徐家人,也没怎么找他的麻烦。
可崔元慎却觉得此人恐怕是与人隔了十几层的肚皮,内里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依旧难说。崔元慎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入衙。
徐绰出了县衙,沿着青石街道缓步而行。
街上行人已比白日少了许多,商铺陆续收灯,卖炊饼的摊子仍冒着热气,混着河风中的湿寒,一股股钻进鼻腔。远处有孩童追逐打闹,笑声断断续续传来,又很快被夜色吞没。
他将那封急递收入袖中,只觉那薄薄几页纸,压得他愈发沉重。
宣府、大同军需。
不过寥寥数字,却像几柄看不见的刀,齐齐架在脖颈上。若说前些日子查盐引旧账,还只是摸着石头过河,如今这封公文一到,便似是有人站在岸上,将他连人带石一起推到了水里。
退无可退。
翌日一早,分司照旧鸣梆点卯。冬日天亮得迟,院中尚带着一层灰白的晨雾,廊下悬着的灯笼还未尽熄,风一吹,纸面微微鼓动。书吏、典吏们裹着棉袍,夹着册簿鱼贯而入,彼此见面时仍旧如往常一般拱手寒暄,口中说着“早”“辛苦”之类的寻常话,仿佛昨日那封八百里急递从未送到过。
可徐绰知道,消息早已传开了。
这类公文往往比冬日的北风跑得更快。
昨日夜里,他还未离开县衙,扬州府、运司以及各处分司中,便不知已有多少人在灯下拆看同样的文书。表面上看,院中一切如常。可这份如常,反倒像是闷了一场数日的暴雨。
梁载自接了急递后,便应召匆匆赶回了扬州。
徐绰照例先看了几份待签的公文,批复了两件灶户争执的小事,又听书办回禀了昨日盐船起运的数目。待诸事略毕,他才放下笔,像是不经意一般,抬头问道:
“近来诸盐场的账目如何?”
“回徐老爷,按您老昨日的吩咐,已派人取来了富安、拼茶、安丰、梁垛、东台、丁溪、草堰诸场账册,请您老过目。”
书办将一摞厚厚的账本放到徐绰眼前,徐绰瞥了一眼,随手翻了几页,继续问道:“为何没有何垛场?”
书办依旧恭谨道:“回大老爷,何垛场盐场大使王勤称这几日东台府衙重计灶户户数,故账册或有变动,待重新理过后再上报盐司。”
徐绰眯了眯眼,转过头看着书办,那书办一副公事公办、四平八稳的模样。
徐绰不禁冷笑,这人倒是会做人。东台辖区内的盐场岂止它一个何垛场,怎么其他盐场没有延误呢?
那书办虽面上稳着,可心底依旧有些发毛,可只能低垂着眼猜徐绰的心情,他总不能说王勤称这几日事务繁杂,没空应付盐司吧?
他站起身,拿起案上的帽子,扬声唤道:“来人,备轿,”徐绰将帽子戴正,声音平稳,“去何垛场。”
何垛场内。
三官庙的香火终年不断。庙檐下悬着几串褪了色的红绸,风一吹,便在灰白天色里轻轻晃动。炉中残香尚未燃尽,细细的烟气袅袅升起,先是缠在庙脊兽吻之间,继而随着海风散开,淡淡罩住场署四周,连空气里那股咸湿的盐味都被熏得温和了几分。
林适便站在桥边,时不时踮起脚尖向西张望。他双手缩在袖中,仍觉得冷,不住地搓着手,口中呵出一团团白气。脚下也不安分,一会儿踱到桥头,一会儿又折回来,活像热锅上的蚂蚁。
半个时辰前,分司忽然传下口信,说徐大人要亲临何垛场,核验盐仓,以备分摊军需。消息一到,场里上下几乎都丢了手里的活计,预备着徐大人亲查。
林适在上次已经领教过徐绰,这位徐大人平日里看着和和气气,说话轻声细语,见谁都带着三分笑意,可真要认真起来,眼睛比算盘珠子还精。上次虽然没有发作,到底是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,自己的话又信了多少。
正出神间,远处官道上忽然扬起一阵尘土。几名皂隶在前开道,一乘青布官轿缓缓而来。轿夫脚步沉稳,抬杆轻轻起伏,轿身在晨光中微微晃动。
林适眼皮猛地一跳,连忙高声道:“来了!来了!大人,判官大老爷到了!”这一嗓子喊出去,场署门前原本装作各司其职的书办、仓夫、盐丁纷纷停下手中活计,忙不迭地整衣肃立。
轿子停在桥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