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岁才从蔺勘因那边走开不久,忍不住将两者对比,只觉得辛长聿实在适合苦修。这屋子堆的最满的不过一些书籍信件,其次就是天门上下的事务,桌台上几乎看不见摆饰,笔还是之前祝岁收了两套,送出去给他的那一套。
再细细去看,虽然门窗四壁未免显得过分质朴,到处却都收拾得很整洁,东西不多,全部干干净净分门别类放着,手边有个打开一半的屏风,上面挂了件外袍,袖口都洗得发白,让祝岁看得愣神,心想,天门弟子生意头脑可谓神通广大,难道这么亏待了辛长聿?
应该也不至于。他又想,辛长聿从前就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,既没有收集什么的癖好,也没有打扮自己的爱好,平日里就是下山游历,问道练剑,所求大约只有一个清心持正,无愧于己。祝岁跟祝虞一起长大,两个人懒惰到了一块,加起来也实不如一个辛长聿能做得榜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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勤劳的辛师兄没过一会就回来了,手上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清汤面。
桌案早先就被他收拾好,辛长聿放了碗,又将筷子搭上去,似乎没有再走动的意思了,仍在祝岁对面坐下来,道:“你吃吧。”
祝岁一愣:“就一碗?”
辛长聿也迟疑的“啊”了一声:“你若是觉得少了,我再……”
“呃,”祝岁慢慢眨了下眼,“不是——不少了。好了,别走了。”赶紧把又要起身的辛长聿拽回来。
辛长聿哦了声,端端正正坐在他面前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,倒很坦荡。
他是没什么不坦荡的,反而祝岁心里面嘀咕。一张桌子,两个人,就他一个人稀里呼噜的吃面,怎么想都有些不对。他又不是真的高谁一等,非要辛长聿自降身价,给他煮面,又看着他吃。
祝岁慢慢夹了一筷子面,吸溜一口,半抬着眼,没抬头,只看见辛长聿的半个下巴。不知道他有什么本事,自己根本没说要什么样的,他就知道要洒葱花,要煎一个蛋,汤烧得滚烫,面条煮软了,鸡蛋边缘煎得酥脆,带着淡薄的,遥远的香气,像很多很多年的某个雪天,他在堂屋里面点着灯,呼噜呼噜吃面,面汤烫得他胃里一阵阵发热。
辛长聿好像喂沮丧阁外头那只猫一样,带着一点几乎不可见的笑意看着他,似乎他吃起面来格外好顽。
祝岁拿筷子尖点点面汤,难得有点不好意思,甚至想让他一筷子。不过——又想,辛长聿毕竟已经辟谷,要他再煮一碗自己吃,似乎才更像是胁迫。
祝岁慢吞吞吃完了面,辛师兄手艺不输当年,也不知道这么多年,他只做猫饭不做人食,怎么保留下来的。祝岁吃干净面,没忍住,再喝了两口汤,才觉得自己很像饿死鬼投胎,不禁微微心虚,露出跟那只橘猫偷拿他收的甘露洗爪子一样的神色。
辛长聿看着他跟看那些宗门大事似的认真,一直到祝岁抬起眼看他,才下意识撇开了眼神,又慢慢回转过来,问道:“还要么?”
祝岁摇摇头。
辛长聿就伸出手来:“我去把碗洗了。”
祝岁好险下巴没掉下来。一个成仙百年的仙君,还用如此古法洗碗?他神色古怪的摇头,伸出指头一抬,那面碗带着一双筷子悠悠地飞出去,不知道去哪里给自己洗干净去了。
辛长聿好像没觉得自己去洗碗有哪不对,祝岁不禁怀疑他那件发白的外袍都是他自己手洗的,原因——大概会是什么,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一类的。
辛长聿看来对他的耐心远远足够,简直超出祝岁原本的想象。他觉得辛长聿大约心里仍有着一些长幼有序的想法,孝悌么,他年轻时候还被祝虞忽悠着给师弟妹包压岁钱来的。
祝岁没想到他现在仍有着这种耐心,往日几乎不谈私事,自然没有发现。他这点好奇被勾起来,想了想,便说:“还在看最近那些要务么?”
“嗯,”辛长聿施了术法——祝岁心想他这会又晓得用法术了——将桌子慢慢抹干净,摊开之前放在旁边的一本文书给他看,“前几日朴子峰来信,十七说他身体不适,劳我帮他过一下一些琐事。”
韩十七身体壮得能打十个谢辟,祝岁对这理由半个字不信。他拧了拧眉,“他平日里也清闲,何必还任由他胡来——”说到一半,想到自己其实也差不多,不由得梗住了。上梁不正下梁歪,似乎也怪不到韩十七身上。
辛长聿好像又慢慢沁出一些笑意来,说道:“他不耐烦看那些东西,真做起来,反而更慢。我帮他一点,并无不可。”
又低声说,“我知道分寸。若有人要触及天门利益,我不会退步。”
祝岁十分无奈地想,这又是哪跟哪。总不能说见不得自己以外的人清闲,这说出来多好笑。何况他不是不管,只是缓管,慢管,有选择的管,哪像韩十七真的每天在山头上心大如天。再来,祝岁这几天没从前清闲,看其他不做事的更是刻薄。
祝岁眉一挑,他五官分明,高鼻梁,薄嘴唇,没表情时衬得很是神色幽邃,冷然出尘,然而许多时候放松神色,慢慢笑着,一双琥珀色的眼瞳又好像温润的玉石,眼角细细的化开一点,沾上红尘春意,一下就显得可以亲近了。
辛长聿看着他,眼睫微微闪动两下,不知道为什么躲开了目光接触,轻声说:“怎么了?”
祝岁不说话。门主手不够长,暂且打不到朴子峰上,只是将那几本韩十七丢过来的本子扒到一旁,道:“他那边没什么正事,回头再看也来得及。先将其他的处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