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长聿抛出去的话没得到回应,哑在了半途。他看着祝岁,仿佛有点高兴,又有点难过,祝岁半蜷着缩在被子里,安然睡着。
又看了一会,辛长聿默默的去旁边将窗子关了,又在床边点了一点很微弱的烛光。祝岁不爱在太黑的地方呆着,从小就这样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艰难地坐到床边去将祝岁对外衫褪了,挂在一旁的架子上。这一步并不难做,他却紧紧绷着脸,颧骨凸起,好像在忍耐着某种极为难言的情绪,明明是在自己的屋子里,倒处处露着紧张和无措。等把衣服挂好以后,辛长聿手心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,长吐出一口气,一步一步从房中挪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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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岁再醒来时,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。
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,发了一会呆,才想起来这不是自己的床。辛长聿没跟他抢被子,大约到别处歇息去了。
祝岁从被子里面坐起来,随便扯了外袍披上,支起木格窗向外看,山间云雾缭绕。
以他的目力自然不止看见这些,透过云雾,太尺峰的瀑布正湍急飞下,又被人一次次不断的从中挥断。那道银白色的水幕在半空凝滞一瞬,从中迸发出的剑意訇然落下,劈碎开山间的岩石。
辛长聿的剑意浩然旷远,好像一望无际的苍冥长天,既有劈开天地的威慑,还有海纳百川的怀远。他是时时持剑的,祝岁却不。祝岁的佩剑放在孤楼,然而他身上仍然有剑的影子。那些剑气从他的指尖,脊骨,举手投足间,漠然地掠过人间,然后割破一些东西。
这锋锐的剑意与祝门主平静的目光截然不同,又仿佛浑然一体。他拿或不拿剑,都已经近似于一柄长剑,向内或向外,金石铮然的声音都在从骨骼里面发出。他的剑骨是带着必然要割破许多东西的决心在生长的,这一点祝岁用了许多时间才明白。
他安静地看了一会,知道辛长聿从陡崖瀑布处回来了,就将窗子重新合上,披着衣服出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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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尺峰上面无聊得很,祝岁过了一夜起来,已经没有昨日那样对旧事念怀的心情,再呆在这里便有些不自在。恰好辛长聿走回来,看见他,先是一愣,随后微微笑起来,祝岁就想着该离开了。
辛长聿将剑往身后一放,说道:“你醒了?要不要——”
“我一会就走,昨天太叨扰师兄了。”祝岁客客气气地说。
辛长聿忽然收了声,将嘴抿起来。
他表情没变化,祝岁却隐隐感到他好像有些失望,然而不知道是为什么。祝门主摸不着头脑,也不敢自傲的想莫非他这失望、失落是因为我?只好不尴不尬地杵在原地。
过了会,辛长聿才又开口:“好。这里刚好有一封信件,大约是写给门主的。你走的时候,刚好可以带上。”
祝岁含糊地应了声,不太明白这个时候会有谁给他写信。辛长聿已经一抬腿走了进去,他只好也慢腾腾跟随在后。
辛长聿真的从旁边的架子上抽了一封薄薄的信出来,他肯定已经看出这信是谁寄来的,因此递过信的时候微微拧着眉,似乎是有些迟疑。
祝岁倒是毫无踟蹰地接过来,盯了半晌那上头鲜红火漆,呵然笑了:“方寸渡。”
辛长聿也点点头:“是隗易寄来的。”
“还能有谁?”祝岁淡淡说道。整封信都露着华贵肃穆的气息,外封是撒金的玄黑,未着一字,撕开火漆,里面也只写了短短两句话:
诏明君何见欺于众人
欲加我方寸渡以莫须有之罪
“写了什么?”辛长聿的声音从一旁响起来,人还是站在一边,没有凑近来看。他看起来有点纠结,但似乎不是很想表现出来,最终成了一个绷得紧紧的表情。
祝岁的目光从信上力透纸张的两行字上面一扫而过,“没什么,”他说,慢慢的将信重新折起来,放在一旁点烛火的架子上,燃起一小簇火焰,将这封信烧掉了,“兴师问罪来了。”他笑了半声。
辛长聿微微皱眉:“是前两日的事?”
“嗯。”祝岁低低应着,垂着眼看信封里面的笔墨由于热气而膨胀,扭曲,一点点变成焦黑的灰烬。一个两道君王,竟然还亲自拿笔给他写信,真是屈尊纡贵。他漫不经意地想到。
信上的字迹锋锐毕露,提笔落笔都是凌厉,这百年来大约又多添了血债,更显杀伐之气,冷冷的横在信纸上,毫不遮掩的冲阅信者而来。
隗易落笔,向来稀少。从前他在天门,都拿其他弟子做的机巧来记东西,只有跟祝岁在一起时,后者仿佛很沉迷于这种亲笔书信的暧昧感,无论相邀,闲话,托仙鹤寄信,都要一笔一划自己写下来才算数,不仅自己写,也要隗易捉笔,说这才叫有来有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