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岁跟师姐一起住在沮丧阁中,所有东西乱成一锅粥,倒是隗易送来的信笺,欠条,乱七八糟的胡言乱语,还拾掇出了个小木盒收着。
隗易骨相就锐利,不笑的时候,眉毛压下来,眼睛一横,能吓哭几个刚进门的小孩。他写字有种收不住的锋利,好像要扎破些什么,总是将竖和撇捺都写得很长,像一杆挥出去的枪,写祝岁的名字,把他姓氏的那一竖写得如同倒悬的长剑,下面挂着他颠三倒四的话语,诸如:今日学会碳烤仙鹤,等你来吃。或是,昨日所寻大猫偷吃饭食晕厥,里头究竟所含灵力几何?
开头的称呼也千奇百怪,祝岁,祝诏明,祝师弟,祝小师兄,祝仙君,祝剑仙。写到后面,凌厉的笔锋反而有了别样的意味,字迹萧肃,内容却写的是软红千丈,稀里糊涂,得亏送信的仙鹤与纸鸟都不识字,否则也要被这些不干不净的话语臊得恨不能大叫一声气绝身亡才好。
祝岁平时写字多,抄书,抄文章,给祝虞写信,字迹端正,很有所谓的君子风骨。每一次来藏经阁留名字,他写的也都十分平稳。
和隗易传信传得多了,祝岁懒得每一笔都写实,常常写到后面就显得懒洋洋,笔锋飘然而去,连绵不绝的缀在一起,像一片叠嶂的料峭寒山。
隗易就坐在他对面,看着祝岁窄窄的房间里头,一边空出一个能躺下的人形,一边堆着打开的丹药盒子,天材地宝,没开鞘的匕首,甚至还有玉带佛珠,他哼笑一声:“邋遢花猫。”
祝岁捏着笔,眯起眼看他:“嗯?”
隗易的目光转到那根随意搭在一旁的玉带上,又转回来,“邋遢小猪。”
祝岁眉头一挑,伸出脚不重地在他身上踩一脚。隗易没躲,面上带着克制的笑意,过一会又往前坐了坐,看见他写的信,前半篇端庄肃然,下半篇潇潇洒洒,便道,“倒是字如其人。”
“这又是何意?”祝岁撩起眼皮。
“看着严肃,背地里是个懒猫。”隗易笑了,好像早知道他要有所动作一般,先往后仰了仰。
然而祝岁动作到底更快一些,闻言手里的笔没放下,身子往前一探,笔尖已经在隗易脸上画上一道清晰的墨痕。隗易猝不及防,下意识一闭眼,脸上又多了两个墨点。
祝岁在他脸上画出个王八,终于满意的抽回手继续蘸墨,“这下谁更邋遢?”
隗易拧着眉,嘴角拉平,看起来冷肃得有点吓人。祝岁长到十几岁,连三君都没怕过,看他这样不过轻轻横过去一眼。隗易又打不过他,有什么好怵的?况且隗易脸上还顶着个大王八。
最后还是隗易向他无可奈何地叹口气,捏出个水镜给自己洗脸去。祝岁在信纸的最后落款画了个得逞的花猫。
。
辛长聿问:“方寸渡那边若有动作,如何应对?”
“他们会有什么动作?”祝岁盯着那封信在火里蜷缩,翻腾,终于彻底变成一抔灰烬。他将目光收回来,“要是制止流言,也只是越抹越黑。”
辛长聿沉默了一会,“我们,任凭……”
辛总执的道德水准高得要命,大约无法忍受这种往敌人身上泼脏水的行为。祝岁说,“什么是我们,什么是他们?这是三君该负责的。”
“在其位者谋其政,”他缓慢地掀了掀眼皮,“越权谋事,是大忌。”
辛长聿张了张口,好像还想再劝说他些什么,可惜祝门主心如玄铁,不可转也,倚着门框就把话题扯走了,“还有其他的信么?”
辛长聿愣了下才反应过来,迟疑着摇了摇头,“剩下的都是……天门杂事,我来处理就好。”
祝岁被他一句话说得有点愧疚。门主不做事,倒把事情都推给其他人,听上去未免太不体面。然而回过头,又看了眼桌上垒得奇高的两叠文书,他心里面那点本来微弱的愧疚立即便如风中残烛般消散了。
祝岁看着他,恳切地道:“劳累师兄。”
辛长聿看上去还有点猝不及防,不知道为什么往后退了半步,稍显狼狈地撇开头,“不劳……我……”
祝岁有点困惑地看他一眼,到底没说什么,打算转身离开。刚回过头,一只纸鹤不知道从哪里忽然冒出来,跌跌撞撞又无比精准的扑在了他面上,被祝仙君坚毅离去的神情撞得散架,立时萎靡在了地上。
“怎么?”辛长聿匆忙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,往他脸上一扫,好像是有怕什么暗器伤到祝岁。
“没……是信。”祝岁捂了捂鼻子,眯起眼,弯下腰捡起那只散架的纸鹤,灵力精纯,可惜已经所剩无几,大约是飞得太急,翅膀都折了一半。
“谢昭元的。”他一拿起信就知道了,说。
“啊,”辛长聿了然,“昭元君的人查到线索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