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木白沉默了一瞬:“大概……半刻钟。”
两人默契地收紧了扶着对方的手臂,谁都没再说话。阳光越过凉亭的飞檐,把两人并排站在木桩上的影子拉成一道斜长的、连在一起的暗色,落在池塘平静的水面上。
他们最终还是撑到了侍女回来。
侍女走到石桌旁边,看到满地的铜钱和碎银子,又看了看石桌上东倒西歪的白瓷药罐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但什么也没问,只是朝桩上两人福了福身:
"两位公子,时辰到了。"
崔景岚的左脚从木桩上落下来的时候,整条腿瞬间软得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,他踉跄了一步,膝盖弯了一下才站住,手扶着旁边的矮墙,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缓过那股脱力感。齐木白的情况更糟。他的右脚踩上实地的一瞬间,整个人像是忽然断了线的提线木偶,朝旁边歪了过去。崔景岚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,他才没有直接摔在地上。
两个人靠在一起站了片刻,谁也没说话。风从池塘那边吹过来,带着睡莲淡淡的香气,将他们衣襟上汗湿的布料吹得微微发凉。"药。"
齐木白先开了口,声音沙哑,"药拿上。"
崔景岚松开他,走到石桌前,把桌上那几只白瓷药罐拢了拢,揣进怀里。石桌边散落的铜钱也顺手捡了几枚,收入自己囊中。
侍女将他们领出花园,拐进一条夹道。夹道两侧是高耸的青砖墙,墙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,阳光只能从头顶那道窄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一道明晃晃的长条。侍女走在前面,脚步不紧不慢,"将军吩咐,二位刑毕后可去西院汤池沐浴。药膏也一并带去,洗完后自行上药即可。"
崔景岚跟在她身后,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拖沓,是桩上站得太久,那条悬空的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。夹道尽头是一扇窄门。侍女推开门,侧身让到一旁。
"二位自便。衣物备在里间的柜中,药膏放在池边的木架上。此汤泉是流动的,且有治愈功效,有助于愈合你们的伤口。"她行了一礼,掩上门,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齐木白率先走进里间,掀起竹帘时带起一阵热风,扑在两人脸上。
门内是一间不大的更衣室,地上铺着青石板,墙壁是粗粝的夯土,刷了一层白灰,年头久了,白灰剥落了几处,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土坯。靠墙立着一只木柜,柜门半敞,里面叠着两套干净的里衣和袍子。一扇竹帘隔开了里间,氤氲的热气从竹帘缝隙里漫出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。
"姜国还舍得给质子用汤池?"崔景岚疑惑。
齐木白说道:“原本就有啊,你才来几天,几乎不出门,我差点要把你和藩承那种人凑一伙了。”
崔景岚跟进去,里间比外面暖了许多。潘承?是潘国那位吗?
青石板正中央挖了一口约莫一丈见方的池子,池底铺着卵石,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。池边用大块的青石砌了一圈沿,可以坐人。旁边的木架子上搁着两只白瓷小罐,罐口贴着红纸,写着"消肿止痛"。还有一小罐皂角,几块干净的棉布巾,叠得整整齐齐。
齐木白已经坐在池边的青石沿上了,正在脱靴子。他左脚踝明显肿了一圈,解开鞋带的时候动作很慢,眉头一直皱着。靴子脱下来扔在一边,袜子裹着的脚踝鼓出一个弧度,他伸手按了按,嘶了一声。
崔景岚在他旁边坐下来,也开始解自己的鞋带。小臂内侧那道被匕首划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方才站桩的时候一直绷着没空管它,此刻松懈下来,痛感反而比方才更清晰了,一下一下地跳着。
“我才来不久,在息的时候,由于母后病重,便没怎么关注姜国给息的文书。”
崔景岚打算在他身上套话,所以他说的半真半假,他被软禁太久,崔景季也并没有将质子入姜的文书给他看,信息差得明显,此刻正是融入的好时机。
齐木白偏过头瞥了他一眼:"让我们入姜是学习来的,和以往的质子可不一样。"
"怎么个不一样?"
"文书你是真一点儿也没看啊,那你也敢来?”齐木白皱眉,仿佛崔景岚是蠢货加勇士的集合体。“胁迫质子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,如今圣朝规定的是,各国派一个质子入姜学习,什么骑射,史策,礼法、天算、方术医药。"
两人各自脱了外袍,只着中衣,慢慢地下了水。水温比崔景岚预想的略高一些,热意从脚底漫上来,沿着小腿、大腿、腰间一路往上爬,将肌肉里积了一上午的酸胀一寸一寸地化开。他靠在池边,后背贴着温热滑腻的卵石,仰起头呼出一口气。齐木白坐在池子另一侧,肩膀以下都浸在水里,只露出颈子和半张脸,湿润的蒸汽让颧骨上那道血痂的颜色变得更深了些。
“这种做派,摆明了说自己是天下第一国。一来我们在此为质,母国不会来犯;二来设立学堂,在百姓眼里这是大国风范,所有国家都和姜国学,不分彼此,多和谐。”齐木白继续说,却已经闭上了眼睛。
“两个月了,其实我觉得和齐国的教学差不多,只是多了天算和方术。而这两门课程还没开始呢。礼法和史策还要改成学姜国的。”
崔景岚听着他絮絮叨叨,心里的问题有了解释,原来质子府有练武场还有书房,是因为质子府本身就是一所学堂。难怪质子居所排成一排,像蜗居,质子府却很大。
“可我来这几日也没见大家去课堂。”崔景岚也闭上眼睛,这里的汤泉让人心旷神怡。
两人各自靠着池壁,热雾让空气中浮着一层朦胧的白。
“废话,前几日宴会,是长公主的二十岁生辰,学堂休沐十天,为公主庆贺。”
沉默漫开,汤池里只有水波轻微荡漾的响动。崔景岚闭着眼,感觉自己的小腿正在一层一层地松开,像拧太紧的发条慢慢卸了劲。齐木白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,大约是在水中轻轻动了一下左脚踝。
崔景岚觉得信息差实在要命。他被软禁时听到的姜国传言本就少,而齐木白身为第二大国公子,知道得比他多得多。其他小国质子大约也和他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