迎亲的队伍从沈府出发,一路吹吹打打地往将军府走。晏玉致骑着她那匹叫逐月的白马,沈弈秋在她身侧一步远,骑着一匹棕红色的马。两人都是一袭红装,中间横着一段红绸,红绸下系着一朵大红的绣球。
朱雀大街两边站满了人,挤得水泄不通。
晏玉致隔着红纱看见人潮翻涌,听见有人在喊“镇国大将军”,有人在喊“首辅大人,还有人在喊“百年好合”。
她偏过头去看沈弈秋,沈弈秋也刚好偏过头来看她,隔着红绸对视了一瞬。他今天也穿了红装,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时热烈了几分,眉眼间那层凛冽的棱角好像被红色融化了,变成了一种她很少见到的、温润到近乎柔软的东西。
晏玉致低下头,在红纱底下弯了一下嘴角。
到了将军府门前,她利落地翻身下马,沈弈秋也从另一边落马。两人的手在中堂门前交握,十指扣在一起,穿过红绸和大绣球,一起跨过了将军府的门槛。
晏母坐在中堂上首,今日穿了一身深红色的命妇礼服,鬓边别着晏玉致送她的那对诸红色玛瑙耳坠,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眼底全是暖融融的光。晏老将军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,这会儿坐在晏母旁边,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脊背挺得笔直,但他看着女儿穿着嫁衣走进来的那个瞬间,嘴角那根绷了半辈子的线忽然有了些弧度。
小皇帝果然坐在中堂上首,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,脸上带着少年人看热闹时才有的那种藏不住的笑意。
拜堂、跪父母天地、夫妻对拜。
晏玉致和沈弈秋面对面站定的时候,隔着红绸看着对方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她十七岁那年背着长枪站在校场门口等父亲的时候,沈弈秋站在城楼上看着她,隔着整座京城都没能让她找到他。如今他站在她面前,隔着一截红绸,她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。
夫妻对拜。
他们同时弯下腰去,头顶几乎碰到一起。红绸在他们之间轻轻晃了一下,晏玉致听见自己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“礼成——送入洞房——”
满堂的笑声和贺声中,晏玉致被沈弈秋牵着穿过了人群、穿过了长廊、穿过了那扇贴了红双喜的院门。院子里那棵老桂树不知什么时候被挂上了几盏小灯笼,暖黄的光映在刚发的新叶上,安安静静的。窗台上那盆蓝雪花还放在原来的位置,在灯笼光里开成了淡紫色。
沈弈秋推开房门,侧身让晏玉致先进去,然后他跟在后面走进来,把门带上了。
所有的热闹都被关在了门外,屋里只剩下红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,和两个人的呼吸。
晏玉致在婚床边上坐下来,红纱还在头上罩着,发冠坠得她脖子发酸。她伸手就要去掀红纱,沈弈秋走过来按住她的手,自己拿起了桌上那根系着红绸的秤杆。
“我来。”
他俯下身,用秤杆末端轻轻挑起了那层红纱。红纱落下来,晏玉致仰头看着他,红烛的光从侧面映过来,把她蓝灰色的瞳孔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。她的发冠被烛火映得一闪一闪的,整张脸上都是藏不住的笑意。
“沈弈秋,快点揭……头冠好重。”
沈弈秋尽力敛了笑声,但嘴角就没下来过。
他把秤杆放回桌上,俯身帮她拆发冠。发冠的簪子缠了她一绺头发,他低头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,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,晏玉致偏了一下头躲了躲。
“你别吹……痒……”
“我没吹。”
沈弈秋笑了一声,把她发冠拆下来放在床头的矮案上,然后退后半步看着她。晏玉致低着头活动了一下脖子,长发散落在肩头,红烛的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整个人照得暖融融的。
然后沈弈秋上前一步,把她拢进了怀里。
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,收得很紧,下颌抵在她的发顶。晏玉致感觉到他在微微发颤,不是冷,是那种忍了太久终于不必再忍的颤动。
“玉致……我们真的……成婚了。”
他声音闷闷的,从她发顶传下来,带着一点鼻音。晏玉致回抱住他,把脸埋在他胸口,红嫁衣的布料蹭过她的脸颊有一点粗糙的触感。
“嗯,真的。”
两个人安静地抱了一会儿。蜡烛静静地烧着,烛火偶尔爆一下,溅出一点细碎的火星。晏玉致听见沈弈秋的心跳,跳得比平时快了好多,咚咚咚的,像校场上有人在敲鼓。她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,嘴角弯了弯。
然后沈弈秋松开了她,退后半步蹲下来,仰头看着她。
“我给你解衣服。”
晏玉致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蹲在校场边上帮她系靴带的时候。也是这个姿势,也是这个角度,那时候他的耳朵也是红的。
“你站起来,我们互相解。”
沈弈秋看了她一眼,站起来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,红烛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帐幔上,叠在一起。晏玉致伸手去摸他腰间的系带,手指碰到锦缎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——她发现自己手在抖。
“……你手别抖。”
“你手也在抖。”晏玉致小声说。
“大差不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