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蝎小说

捷飞（第1页）

卯时天色微蒙，河桥镇官府的谯楼顶上，胡四海盘膝端坐。自昨夜那道人离了客栈，他便潜身来此，神意铺开，静静笼住全镇动静。可直等到晨鸡啼破晓色，整座镇子一夜安寂，连半分异常气息都无。那道人收了银钱，昨夜径直便回了醉花舫的船上，再没露头。

胡四海垂眸轻叹一声，身形微纵，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掠下了楼顶。

白日里，胡四海沿街缓步，顺路跟店家、街坊稍作探问，事态果然与昨夜差役所言一般。前后已有六七日光景，起初不过零星丢些鸡鸭，乡民只当是黄鼬偷食，全没放在心上；后来入夜便常闻街巷深处传来闷闷的啼哭声，忽远忽近，辨不清是人是兽，跟着羊只便接连失踪；到昨夜，便祸及了他这匹马了。

酉时刚交，暮色漫过河面，那座醉花舫便卸了窗板、开了船门。今日岸畔聚的人比往日还热闹，却大半不是来沽酒听曲的，竟全是揣着银钱、奔着求符而来的。

胡四海盘膝踞在岸边老槐树的高枝上，身上贴了道隐形符。他抬手拔了葫芦塞，仰首灌了口酒，目光扫过舫前攒动的人头，默然无语。

夜色渐沉，他重又潜回官府谯楼顶上盘膝坐定，神意铺开，静静笼住全镇街巷的分毫动静。

交至子时，一道黄影贴着墙根从青石拱桥方向溜了过来，背上鼓囊囊驮着个大包袱，步履匆匆、藏头缩尾，正是那卖符的小道人。胡四海眉峰微凝，悄无声息直起身，望着他快步拐进南街，随即足尖轻点檐角，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坠下去，不紧不慢跟在后方。

一前一后走了小半个时辰，眼看快到镇口，道人忽然钻进了一处废巷。

“这回收成当真不差，零碎钱都兑成整银了。”道人把包袱往地上一撂，拍了拍囊袋，压低声音开口，“你连夜送回去，放到观里藏好就成，再直接去户田镇踩点等我，七日后我便到。那镇子富户多，还照老规矩来，先从鸡鸭鹅畜下手。”

胡四海立在墙头，心底一阵疑惑——深更半夜，他在跟一只狗说话？他眼前只有一只黄狗，既无丝毫灵气、也无妖气。

可下一瞬，他眉峰倏地一凝。

那黄狗前爪搭着包袱边角，耷拉着两只垂耳，竟张口吐出人言，瓮声瓮气带着几分惫懒抱怨：“说得倒轻巧！这一囊碎银沉得压脊梁，驮着赶上百里夜路，不累死我么？你倒舒坦，整日守着花舫喝闲酒，还有小姑娘陪你说笑解闷。”

它甩了甩粗尾巴，抬头斜睨着道人继续道：“还接着做？这阵子捞的银子，还不够？”

“真是长见识了。我长这么大，还是头一回见狗吐人言。”

冷淡淡的语声自墙头飘下，胡四海抬手撕下贴在襟前的隐形符，周身敛得严严实实的气机微微一泄，身形便从浓重的夜影里清清楚楚显了出来。

道人浑身猛地一震，霍然旋身回头，脸色唰地白了半截。那黄狗也打了个激灵，两只狗眼瞪得滚圆，直勾勾盯住墙头。

“你、你是怎么跟过来的！”道士嗓子绷得发尖，“阿黄！上！咬他！”

他喝声落地，身侧一阵风掠过，那黄狗没有半分迟疑，撒开四爪——调头便往后窜出好几丈远，直奔巷头墙根那处破洞，二话不说缩身就钻了进去，话音从洞那头飘回来：“你好生挡着！我先去也！”

胡四海瞧着那狗一溜烟没了踪影，不觉低笑一声：“这般忠诚的狗，倒也是头一回见。”

言罢，胡四海指诀微掐，背上宕澐剑铮地一声清鸣，自行而出，稳稳悬在足前。他足尖轻点便踏剑向前，身形掠过道人顺路探手，一把揪住后领，单手提起便朝巷后追去。

不过片刻光景，剑光一卷，胡四海已踏剑反回废巷。他左手提溜着那只黄狗，右手拎着那黄袍道人，一人一犬都吓得四肢蜷起，大张着嘴，悬在半空连半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
胡四海两手微松，噗通两声齐齐摔落在包袱旁，尘灰微扬。他足尖点地稳稳落地，宕澐剑自空中缓缓降下，悬在身侧寸许。

他目光越过簌簌发抖的道人，径直落在那黄狗身上，语声平淡：“我那匹马，是你吃的？”

那黄狗当即把身子一缩，两只耳朵唰地耷拉下来贴紧脑袋，尾巴死死夹在腿缝里，连头都不敢抬，只抬着眼皮偷瞟他一眼，细声细气地：“汪。”

胡四海嗤地笑了一声：“呵，方才跟他说话不是挺利索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