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见秋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很空,像两口枯井,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开始在动了。
她开口了,声音很稳。
“没有。你只是醒了。”
沈青梧愣了一下。“醒了?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林见秋说,“为什么你以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?”
沈青梧没有说话。
“因为你以前不需要想。”林见秋的声音很平,“你出嫁之前,父母告诉你要温顺懂事;你嫁人之后,裴景告诉你要安分守己;你被关进偏院之后,嬷嬷每天给你送粥,道士给你喂符水,婆子跟你说‘忍忍就过去了’。
所有人都在告诉你该做什么,你不需要问‘我想做什么’,因为没有人允许你有‘想’这件事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但现在没有人跟你说了。裴景来得少了、嬷嬷不说话、道士走了。你一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,四面都是墙,没有人告诉你该做什么,所以你开始思考自己了。”
沈青梧的嘴唇抿紧了。
她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,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铜镜,镜面里映出她的脸,模糊的、扭曲的。
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了。
“我以前会绣花。”她说,“嫁进来的第一年,我绣过一条帕子。绣了一对鸳鸯,我想送给裴景。他说‘你绣这个做什么’,我说想送你,他说‘我不需要帕子,你做点有用的事情’,我不知道什么是有用的事,后来我就没再绣了。”
她把铜镜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搁在上面。
“但我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,我绣那对鸳鸯的时候,其实很开心。针在布上走,线在下面穿,一针上一针下。我绣着绣着,忘了时间。那是我嫁进裴府之后,唯一一次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林见秋。
“你说,那算不算‘为自己活’?”
林见秋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有水光,有颤抖,有不敢相信自己说了什么。
但底下有一层东西,是林见秋第一次见到的,像是河底的石头,被水冲了很多年,终于露出了一个角。
“算。”林见秋说,“你绣那对鸳鸯的时候,是你自己想绣的,不是别人让你绣的,那就是在为自己活。”
沈青梧没有接话。
她低下头,把铜镜翻了过去,背面朝上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那只旧柜子前面。
沈青梧打开柜子。
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只紫檀木盒子里面装的是针线,盒面上雕着缠枝莲纹,漆色很亮。盒子旁边还有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,料子是上好的丝绸。帕子上面压着一张纸,纸已经发黄了。
沈青梧把纸拿起来。上面是几行字,字迹端正秀气。
她看了一眼,把纸递给林见秋。
林见秋接过来看。上面写着一份清单。
“绣线,苏州产,蚕丝,二十四色。绣针,银质,粗细各十二枚。绣布,湖州产,素绢,八匹。剪子,杭州产,铜质镀银。绣。”
清单最后有一行小字,是沈青梧的笔迹,但和前面几条不一样,写得歪歪扭扭的。
“绣一对鸳鸯送给裴景。”
林见秋把纸放下,看着沈青梧。
沈青梧站在柜子前面,手指摸着那叠帕子。
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条,展开。
帕子是素色的,什么都没绣。空白的一片。
她把帕子放回去,合上柜子。
站在匣子前面,沉默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