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黑时,我走进一个叫荆草坡的小镇。
镇子很小,只有一条路,几家店。我找到旅店,要了间最便宜的房间。老板娘说,最便宜的那间窗户关不严,夜里风大会响。我说没事。我巴不得有点声音。
我把包扔在床上,坐了一会儿。脚很疼。不是鞋不好,是路太长。我脱了鞋,看自己脚趾,红了一片。我皱了皱眉,没管。旅行嘛,总得付出点代价。
我推开窗。外面已经黑下来了。楼下一棵老槐树,风吹时,影子像在动。我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
“还跟着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。
“跟了四天,不累吗?”我继续说,像在对空气讲话,“我睡床,你睡哪儿?草里?还是哪家屋顶?”
还是没人。可我知道他听得见。不是听见我的声音,是听见我话里的松动。他一定就在附近。在镇口,在巷子,在某堵墙后面。他不敢靠近,因为我白天凶过他。或者说,我表现出不想要他。所以他退得很远。可父亲的人,不会真的走。除非我明确说“不要”,除非我连他留在附近都受不了。
“喂。”我提高声音,“你回去告诉父亲,我不需要人跟。我明天自己走。让他别管我了。”
风停了一下。
然后我听见极轻的一声,像有人叹了口气。又像只是树。
我关上窗,回到床上。旅店的被子有点硬,像用米浆浆过。我把自己缩进去,只露出半张脸。墙上有个小洞,月光从里面漏进来,像一小滴奶。
我盯着那点光,忽然说:“可你要是真走了,我遇到狼怎么办?”
说完又觉得自己有病。一会儿不要,一会儿要。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撒娇。
“随你。”我翻身朝里,“我才不在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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兰视角
兰没走。
他躲在旅店对面那棵槐树后。听见了她说的话。窗户关上了。他抬头看那扇窗,里面透出极淡的灯光,像一小块暖黄的布,贴在夜色上。
“我不需要人跟。”她说。
兰知道。他知道她不需要。也许她真的不是那位的孩子。也许这又是一次重名。也许明天她离开镇子,自己不该再出现在她身后。
可他没动。
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女孩。她也说过“我不需要人跟”。他当时信了,退到更远的地方。结果桥断了。他太远,来不及。
这一次,他不想再错。
就算她不是真目标,就算她不想要,就算上面已经说“目标拒绝,即可撤回”。兰还是决定留到天亮。至少看她安全走过镇口那段野路。那是这条线上最容易出危险的地方。有几个流民常在那一带转。
他蹲在树影里,把刀从腰后取下来,插进靴筒。又紧了紧腕上的旧布条。夜风很冷。他靠着树干,闭了一下眼。
“西尔维娅。”他默念。
他不知道,真目标的孩子,不会因为意外死掉。因为父亲总会出现。在桥断之前,在刀落之前,在最后一口气散掉之前。那是所有北网人都不知道的事。他们只是网。父亲才是天。
兰只知道,如果自己这次再跟丢,也许就连“重名”这样的原谅,也没有了。
他不想赌。
天快亮时,西尔维娅从旅店后门出来。她换了条更窄的小路,没走镇口。兰远远跟上。雾很薄。她走得不快,像在等太阳。
兰想,也许她知道自己还在。也许她不说了。也许她觉得,有个人在后面,也挺好。
他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。但他决定,不让她看见。
这是他的任务。也是他给那个两年前顺水漂走的女孩,补上的一个夜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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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