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:四天三夜的旅途
走出荆草坡镇的时候,太阳刚刚从山后面翻出来。
路越来越窄,两边的树也矮了,草倒是高起来。空气里那点北方的凉意,像被谁一点一点抽掉了。我走了大半个上午,忽然发现路边的野花从蓝色变成了黄色。小小的,一簇一簇,像谁把金子砸碎了撒在草里。
我停下来,摘了一朵,放在鼻子前闻了闻。没什么味道。
“我是不是已经很远了?”我自言自语。
没人理我。风从南边吹来,暖烘烘的。我回头看。北边没有山了。连山的影子都淡了,像被水洗过。
我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是看那些低下去的坡,还是看那条来时走过的路。父亲、城堡、那些在走廊里跑来跑去的孩子,突然都像上一辈子的事。远得有点不真实。
“挺好。”我说。
然后把那朵小黄花夹进书里,继续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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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天。
路还算好走。经过两个小村子,都没怎么停。中午在一棵大槐树下吃了点干粮。面包已经硬了,我拿水泡了泡,勉强咽下去。吃完有点困,就靠着树干眯了一会儿。醒来时,太阳偏西,风大起来,吹得我裙子鼓鼓的,像随时要起飞。
我拍拍脸,站起来,继续走。
天快黑时,到了一个叫“野梨坡”的小地方。说是坡,其实就是几户人家挤在山脚下面。我借宿在一户农户家里。那家的女人给我盛了碗豆子汤,又热了两个粗面饼。我吃得很慢。不是因为多好吃,是太累了,连嚼东西都觉得费劲。
“姑娘一个人从北边来啊?”女人坐在门口补衣裳,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我。
“嗯。”
“走了几天了?”
“没数。五六天吧。”
“厉害。”她抬头看我,笑了一下,“你这年纪,能一个人走这么远,少见。”
我也笑。没多解释。她不知道,我不是一个人。至少前几天不是。现在可能也不是。我总觉得自己后面还跟着什么。不是脚步声。是一种很轻很轻的、像有个人在远处替你看着路的感觉。我已经学会不去回头了。反正回头也看不见。
那晚我睡在草垫子上,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。半夜醒了两次。不是冷,是太静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我睁着眼,看黑乎乎的房梁,想,父亲现在在哪儿?是不是又在给哪个小萝卜头当马骑?还是坐在花园里,看那些永远开不完的花?
我翻了个身。不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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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。
路明显难走了。
出了野梨坡,就是一大片荒地。草长得半人高,路都快被埋住了。我只能凭着几根歪歪斜斜的路桩子走。太阳又大,晒得我后颈发烫。水喝得快,到下午就只剩一小口了。我含着那口水,走一段,抿一下。心里不停骂自己:为什么不听莉迪亚的,多带一壶水。
走到傍晚,我累得不行,坐在一块石头上喘气。鞋里进了土,脚趾又涨又疼。我脱了鞋,把土倒出来。袜子后面已经磨出一个小洞。我对着那个洞看了三秒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你不是很厉害吗。”我小声说,“有本事连路都给我铺好啊。”
没有回音。
风从荒地里吹来,带着草叶和热土的气味。我低着头,像在和谁赌气。其实根本没有谁。就我一个人。
晚上,我找到一座半塌的旧磨坊,里面空荡荡的,但好歹能挡风。我把包当枕头,躺在地上。月光从破窗照进来,白白的,像下了一层薄霜。我盯着那光,忽然觉得,这样的夜晚也不错。没人说话,没人笑闹,只有风和草。远得不像真的。
我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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