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蝎小说

船上的日子（第2页）

他沉默了。我看着他。他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，整个人缩在门口，像只掉进水里的灰兔子。我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我问。

“石角。”

“我叫西尔维娅。你到白沙港下？”

他点头，又摇头。

“我去那儿……办点事。”

“那你还得熬一天。你这样会死的。”

“不会。”他低声说，像在给自己打气，“我死过更难受的。”

我笑了。他也不像会开玩笑的人。我把自己披的薄围巾解下来，叠了叠，垫在他后颈上。

“靠这儿。别老低着头。对着海看，让眼睛和风待在一起。会好一点。”

他抬头看我，眼神有点呆。

“别多想。”我摆摆手，“我就是见不得有人在我旁边吐。影响我心情。”
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我转身继续去船头玩。过了一会儿，回头看他。他靠在那儿，闭着眼，围巾垫在脖子后面，居然真的没再吐了。

---

那两天，我几乎都在船上乱窜。看日出，看星星，看海豚。对！我真的看到海豚了！它们从船边跳出来，银灰色的，像海神放出来的小月亮。我激动得又蹦又跳，把一只鞋踢进了海里。

“我的鞋！”我趴在船舷上，看那只鞋漂在浪里，越来越远。

“算了。”我叹了口气，“旧的不去新的不来。”

船上的水手都笑了。我也笑。只有石角，坐得远远的，脸色还是白，但至少不吐了。他偶尔看我，像在看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生命体。

“你要不要过来看海豚？”我冲他喊。

他摇摇头。我跑过去，把他从阴影里拽出来。他踉踉跄跄地被我拉到船边。海浪一涌，他脸又白了。可他到底没吐。他看见那些海豚时，眼睛亮了一下。很轻，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。

“好看吧？”我仰起脸。

“嗯。”他说。

“那你现在还晕吗？”

“晕。”他老实说，“但没刚才那么想死了。”

我大笑。笑得船上的海鸟都飞起来。石角看着我，嘴角轻轻动了一下。也许他想笑。可他已经忘了怎么笑。没关系。我在。我替他笑。

---

白沙港比盐湾大得多。船靠岸时，我第一个跳下去。码头上全是人，扛货的、卖海货的、拉客的。我像只终于见到新池塘的青蛙，东张西望，什么都新鲜。

石角跟在我后面，走得慢。他的脸色已经好多了，只是腿还有点软。我回头看他：“你能行吗？”

“能。”

“那再见啦。”我挥挥手，“要是回北边，别坐船了。骑驴吧。”

他看着我，像想说什么，又没说。最后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
我转身往人群里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回头。他还站在那儿，灰扑扑的，像一片从船上掉下来的旧帆。

“喂。”我叫他。

他抬头。

“围巾送你了。别还我。”我说，“上面有酸梅味。你以后再晕，就闻闻。”

他怔住。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
我笑了，钻进人群。海风从码头吹来，把声音和鱼腥味全搅在一起。我听见海鸥叫，听见浪，听见有人用不知道哪国的话在吵架。我越走越快，像要把船上最后那点懒散全抖掉。

白沙港。我来了。

---

第十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