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笙默默重复一遍收音机里出现的词语。
父亲曾经零碎提起过这个称谓,说是游走在世界循环里特殊的存在,负责清算掠夺一切的消费者。彼时他似懂非懂,直到身处这片乱世海岸,听见广播反复提及,才意识到这个身份在当前世界分量极重。
明生留意到少年低声的自语,淡淡开口:“分解者是所有人都不愿轻易遇上的存在。不分人类与异种,只要沦为无休止掠夺的消费者,就有可能被他们盯上。传闻他们出手从无留情,是这片失控世界天然的平衡执行者。不过幸好我不是加入灰界的部门,听说他们在天天出去执行任务,死亡概率高达80%,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,回都回不去了,还说什么工作呢……”
米笙沉默下来。
他尚且不清楚自己未来会走向何方,不知道地底的那场爆炸会衍生怎样的连锁风波,不知道姐姐米萌、大哥米岑此刻身在何处。仅仅上岸两个小时,眼前的地上世界,就已经铺展出无数他从未预料过的凶险。
海风再度席卷而来,卷起滩涂上细碎的贝壳碎屑。远处海平面之上,厚重云层缓慢移动,预示着黄昏即将到来。黑暗正在一步步笼罩这片残破海岸线。
明生握紧手中短刀,强忍伤口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剧痛,再次开口:“好好考虑。不要妄想打我的主意,就算我命不久矣,也足够拉人一同陪葬。”
米笙抬眼,望向灰蒙蒙一望无际的海岸线。孤身四处搜寻米岑太过危险,短暂权衡过后,他缓缓点头。
“我留下来。”
话音落下,收音机里一阵强烈电流干扰声响起,播报声短暂中断。片刻之后,破碎的讯息再次飘出,一字一句融进咸涩海风之中。
【警告,有未知异种自地下通道持续登陆,特征描述……浅色系长发,特殊冷调瞳色,高度警惕……】
米笙下意识屏住呼吸。
地底通道的秘密,已经开始被地上的人类势力察觉。属于他,属于地下壁垒所有人的风暴,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明生敏锐捕捉到广播内容,神色骤然一沉,视线重重落向身侧的米笙。
他的视线又一次描摹少年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面容,蓝发与银灰色瞳孔在天光下格外醒目。死亡倒计时不断向前推进,心底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,如同涨潮的海水,悄无声息再度蔓延扩大。
刚刚稍微缓和的气氛,又重新蒙上一层难以言说的猜忌与紧绷。
【警告,有未知异种自地下通道持续登陆,特征描述……浅色系长发,特殊冷调瞳色,高度警惕……】
明生握着短刀的指节骤然收紧。
毒素在他血管里疯狂蔓延,皮肤上绽开的皮肉翻着惨淡的色泽,旧弹孔、碎石磕痕、怪物撕裂的新旧伤痕层层堆叠、狰狞交错。濒死的寒意从四肢灌进骨头,他只剩最后半天寿命,早已看淡自己的死亡,唯一放不下的,从来不是自己苟延残喘的性命,是那个乱世浮沉里无人依靠、苦苦等他归期的母亲。
他抬眼,沉沉望向米笙。
两张近乎一模一样的脸在灰蒙天光里形成诡异至极的镜像。
明生看得见世间所有色彩——自己沉稳暗沉的棕黑发色、深邃纯粹的漆黑瞳孔,衬着眼前少年澄澈干净的天蓝长发,一双剔透冷冽的银川灰眼眸,清冷又孤绝。
太像了。
像到足以骗过这崩坏世间所有粗浅的识别规则,成为最完美的替身。
“原来全城通缉的地下异种,就是你。”
明生低低笑了一声,笑意极冷、极嘲弄,是濒死之人破罐破摔的漠然戏谑,牵动开裂的伤口的瞬间,喉间翻涌涌出浓重的腥甜。刀再次抵住米笙的脖子。
他从头到尾都满心戒备,从没想过要善意交付自己的一切。属于“明生”的人生、枷锁、责任与牵绊,他本打算尽数带进冰冷深海,随尸骨腐烂消散。
可他偏偏死不瞑目。
他还有未了结的琐事,还有无人托付的软肋,还有至亲之人困在这片血腥乱世里,无人庇护。
这片烂透的人间炼狱,他绝不甘心就此空手落幕。
明生终于缓缓松开紧握短刀的手,冰冷的铁器重重砸落在礁石上,发出清脆空旷的磕碰声。他撑着残破不堪、遍布毒痕的躯体,艰难从脖颈间摸出一枚轻薄的黑色终端——无关至高权柄、无关宿命传承,只是这片末世赖以生存的绑定系统,融合了身份认证、通行权限、通讯联络,是等同于身份证与随身终端的、最世俗的人间凭证。
他指尖泛着青灰,摩挲着冰凉的终端机身,肆虐的毒素已然麻痹大半神经,眼底只剩一片凉薄刺骨的恶意与决绝。
“我本来打算带着这东西烂进海里,随我一同化为灰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