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没丢了就行。”俊俏女子喊道。“给她说一声,过两天店里该忙了。让她提前收拾好。”
不等老歪出门,黑发少女就已消失不见,只留下一声“好”的余音回荡在客栈门口。
“看吧,我说什么。”安红绡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,抽着旱烟,想起了温情刚来客栈帮忙时的样子——那时候她才七八岁,够不着柜台,要踮着脚尖才能把盘子放到上面;想起她跟着那个铁匠整日上山下水,晒得雀黑的样子;想起她当时拿着那封信,说着:爹娘活着的时候常提起你,她就想着能不能来打杂混口饭吃。
想着想着,安红绡笑了一下,又叹了口气。
其实在她心里,不管是温情还是温馨,她早就把二人当作自己的亲闺女了。
学塾的孩童正跟着先生牙牙学语,缕缕春风吹过,抚起白发少女的云鬓。
“缗蛮黄鸟,止于丘隅。”中年儒士领读完一句,静静看向了正遨游于天际的黄雀。
“其意指黄鸟停栖在山丘的一角,象征万物各有其所居之地,人应当知所止、安身立命。”声音不大,很温和,却带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年轮感。
学塾不大,是小镇几个大户人家出资按白云司的喜好来建,简陋而不失文人风骨。
“先生先生,那人若是不知如何知止,又当如何呢?”温馨将手举的高起,注视着先生,静待回应。
“你问得好。实不相瞒——先生年轻时也以为‘知止二字,不过圣人的漂亮话罢了。”
中年儒士将手中那卷《大学》缓缓合上,搁在膝头,望一眼庭前槐树——叶子正落,有几片打着旋,恰好落在石阶的青苔上。半晌,他笑了一下,像是对那黄鸟,又像是对温馨。
“少年读经,总觉‘知止而后有定’说得轻巧。可真到了世上滚过几十年——科举的急、俸禄的薄、妻儿的盼、同僚的挤兑、父母衰老的药钱——哪一样不是拽着你往前跑?这时候跟你讲‘止于至善’,你不觉得荒唐就算涵养好了。”说到这,中年儒士停了一下,走到伊冉的身旁,轻轻拍醒了她。
学塾的孩童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。直到白云司转过身,他们才止住笑。
“所以,不知道怎么止,不是你愚,是你还活着,还在人伦里。圣人叹‘可以人而不如鸟乎’,那是激将法。夫子从不曾把一个真心求道的人骂回去。”
中年儒士看着温馨,静候她的反应。后者一脸茫然的样子,问道。
“先生讲的,我还是有些不懂。能否具体讲讲做法?”
“你若实在迷途,就去寻一位你打心底敬重、且旁人都说‘此人靠谱’的长者。不必是什么大官鸿儒,也许是邻县一个教私塾的老先生,也许是辞官归田的本家叔伯。你去他门廊下坐半天,看他怎么待客、怎么拒礼、怎么对仆从说话、怎么在天灾年开仓而不张扬。”说着说着,中年儒士忽然停了一下,看向了窗外——踏进学塾前,温情拍了拍身上的灰,又将鞋上的泥蹭了蹭。才跟着白浣清站在学塾门口等待下课。
“知止不在书上。知止在一个活得像样的人身上。”
温馨默默将先生说的话记在心里。后者沉默了一会儿,拈起石阶上那片槐叶,叶脉已经枯了,却还硬挺着。
“黄鸟知丘隅,是因为它有羽毛、有两翅、有本能。人有良知,比鸟的本能高明万倍——但也麻烦万倍,因为良知要你自己认出来,它不替你自动着陆。所以不知道怎么止的时候,别硬止,别装止,也别恨自己不止。就做一件事:每天夜里临睡前,把当天的账清一遍——哪件事我做了心里发虚,哪句话出口就想收回。虚处就是过界,想收回处就是本心还在叫你。
听见那个声音,就是‘知的开始。知了,止就不远了。”
中年儒士拍了拍袍上落的灰,对着学塾内的学生说道。
“今日授课就到此了,快些回家吃饭。”
学堂一哄而散,伊冉最先跑出了门,往莲秋巷的方向跑去,接着是温馨,她刚一瞧见温情的身影,就一溜烟往“安”记客栈的方向去了,没跑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,口中不知念叨些什么。最后走的是李彧,少年看着温馨空荡荡的座位,对着门口不知等了多久的白浣清、温情二人笑了一下,独自一人回了家。
中年儒士招呼着二人进来,摸了摸白浣清的头,轻声问着:
“怎么出一身汗?”
后者挠了挠头,埋怨道:
“爹,你还好意思问!”
说完,她的腮帮鼓了鼓。
白云司笑了笑,双手负后,往家的方向走去。
“你们俩啊,也快点跟上来。”
“你先走吧,我俩还有点事。”白浣清开口,拉着温情往后院走去。
“沈爷爷,我帮你扫。”温情接了一句。
“白姑娘,温姑娘,你俩跟着先生回去吧。”沈三摆了摆手,示意两个姑娘走吧。
温情拿扫帚的手停在半空,还是白浣清一把抢过沈三手里的扫帚,
“沈爷爷,您歇着去吧。”
沈三也没再推脱,乖乖将手中的扫帚交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