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起来,还要再次感谢高太医之前的提点。”江清瑶状似无意地提起话头,“那日若不是高太医出言提醒,让我莫要再往那些偏僻幽静之处去,我后来也不会心中惴惴,那么快便离开了海棠苑。也就不会……呃,总之,幸得高太医良言,才免去了一场无妄之灾,实在感激不尽。”
高婉林放下茶盏:“才人无事便好。陛下素来珍视那碧玉蛊,不喜外人惊扰。日后在宫中行走,还需多加谨慎为上。”
江清瑶心中微动,她顺势试探:“是,妾身知晓了。只是妾身愚钝,有时不免心想,陛下日理万机,操劳国事,竟还有如此闲情雅致,养育这般奇特的蛊虫,真是雅兴非凡,非常人所能及。”
高婉林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动,她眼帘微垂,遮住了眸中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:“陛下之事,天威难测,非臣下可以妄加揣度议论。”
她顿了顿,显然不愿在此话题上多作停留,目光自然地转向一旁小几上江清瑶刻意放置的花草图谱,不着痕迹地转开了话头:“才人近来,似乎对此道颇有兴趣?”
“是啊,”江清瑶立刻从善如流,“宫中岁月悠长,闲着也是闲着,便寻了些图谱来看看,跟着描摹辨认,也算打发时辰,长长见识。只是……”
她话锋一转,带着几分惋惜,指着图谱上一株形态飘逸的兰草:“这书上的绘样,终究是死物,画得再如何栩栩如生,也难及其真实风姿之万一。就比如这墨兰,书上赞其色如浓墨,姿若惊鸿,可我对着这图,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,那墨色花瓣在月光下,该是何等清幽绝俗的模样,其香气,又是怎样一种冷冽幽远。”
“墨兰……”高婉林的目光随着她的指尖,落在那绘着墨兰的页面上,随口应道,“此花确是雅物,花色沉静如墨,形态舒展优雅,其香不似凡卉浓艳,自有一股清冽幽远之气,闻之令人心静。”
“墨?”江清瑶听到这个词,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天真好奇的神情,“说起来,倒真是巧了。我前几日偶然听底下几个小宫人躲在廊下嚼舌根,似是提到诚王殿下体恤太医们记录医案辛苦,还特意赠了些上好的墨锭给太医院?殿下真是有心了,仁厚之名果不虚传。”
她先捧了一句,随即话锋微妙一转,露出恰到好处的不解:“只是我有些想不明白,太医们书写药方,记录脉案,字迹清晰工整便可,难道还对墨质有何特殊讲究不成?竟劳动王爷特意寻了上好的墨锭相赠?”
高婉林垂下了眼帘:“王爷厚意,赏赐下来,臣等唯有感念王爷恩德。太医记录医案,首要字迹清晰,便于辨认,至于用墨并无特殊要求,寻常即可。”
嚯,有问题!那批由季怀远精心挑选送入太医院的墨锭,绝对大有问题!
高婉林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方才瞬间的失态,不愿再在这个危险的话题上停留哪怕一瞬。
她很快便放下几乎未动的茶盏,站起身,告辞的意图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显和急切:“才人脉象较之前已平稳和缓许多,可见调理得法。汤药可再连续服用三日,若无反复,便可停下了。日后还需自身静心颐养,勿再劳神忧思,方是根本。微臣太医院中尚有药案需整理,先行告退。”
这一次,江清瑶没有再出言挽留,她只是依着礼数,将高婉林送到了听雨轩的殿门外。
虽然高婉林自始至终,什么也没有承认,什么也没有透露。但她那瞬间无法完全掩饰的细微反应,结合云舒辛苦打听来的消息,几乎已经让江清瑶在心中确信,季怀远假借体恤之名送入太医院的那批墨锭,极有可能,就是这一切阴谋的关键所在。
毒,很可能就下在墨里!通过每日批阅奏章,毒素经由皮肤接触或呼吸,悄然侵入季怀舟的身体,日积月累,最终造成暴毙的假象,瞒天过海!
如此隐秘,如此歹毒,如此不着痕迹的手段!
难怪前世,直到季怀舟龙驭上宾,直到她们这些无辜宫妃被拖去殉葬,都无人察觉这华丽宫殿下流淌的黑色暗流,好一招杀人于无形的毒计!
可是……可是即便她如今窥破了这惊天的秘密,即便她心中已有了八成的确定,她又能做什么?
直接冲到季怀舟面前,将这些推测和盘托出?他会信吗?
一个位份低微,圣宠全无的才人,空口无凭,没有任何实证,就去指控一位势倾朝野,素有贤名的亲王,和一位他深信不疑的贴身太医,合谋以如此诡谲的方式毒害于他?
恐怕她话未说尽,便已被当做得了失心疯的胡言乱语,或是蓄意构陷的奸佞之徒,直接拖出去杖毙。
她需要证据!确凿的,无法被任何人驳斥推翻的证据。
要么,设法拿到一块那可能被动了手脚的毒墨,让事实说话。要么,找到高婉林被胁迫参与此事的直接证据,撬开她的嘴。
然而,这两件事,无论哪一件,都难如登天。
江清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。她感觉自己像一只渺小的蝼蚁,偶然窥见了巨轮航向的冰山,却无力改变那注定撞上的命运。
现在,她需要更周密的计划,更需要一个能打破眼前这令人窒息僵局的契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