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下午沈岁安到铁门口的时候锁是弹开的。
他推门进去,训练场上空的。铁架还在那儿,沙袋吊着,地面干净得奇怪,落叶全被扫到墙角堆了一撮。他站在门口环了一圈,铁架旁边没有灰布袋,台阶上没有人,那面靠过的墙底下空空荡荡。
他掏出手机打算问一句。打了两行字又删了。锁屏塞回口袋,走到台阶那边坐下。水泥晒了一下午,热乎乎的隔着裤子贴在大腿上。他把手搭在膝盖上,下巴搁手背上,看铁网那边光秃秃的树枝。叶子掉了不少,有几棵已经秃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挂在枝头边缘发黄卷着,风一吹就往下掉。他盯着一片叶子从树枝上松脱,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到地上。落地的位置离铁网根大概半米。他又等了一片,第二片掉了,打着旋落在第一片旁边。
背后的铁门锁响了一声。沈岁安没回头,听见脚步声从门口过来,节奏比平时快,落地重,像是赶过路。脚步声到他旁边停了一下,然后坐下来了,地面闷了一声。
"迟了。"沈岁安说。他还没转过来,还看着铁网那边。
"教官休息室燃气停了。去北区旧器材室翻了个炉子。"陆寒渊把灰布袋放脚边,拉链拉开的声音擦过布料。沈岁安终于转过来了,低头看他脚边那口锅,巴掌大,铁皮压得很薄,锅底有一块鼓包,肉眼可见地凸着,锅沿磕了三四个坑,大小不一,被油烧过的痕迹爬满底部的半圈。
沈岁安伸手摸了一下锅底那块鼓包,指尖蹭过去一个硬硬的凸起,热了之后应该会往一边偏油。"旧锅呢。"
"裂了。洗的时候磕锅沿上了。"
沈岁安收回手,靠着后面的墙。墙面粗糙,隔着衣服蹭在后背上有点扎。他看着那口歪锅上磕出来的坑。"裂了也能用。"
"油会漏出去滴炉子上。会烧。"
他说"烧"那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炉子旁边有人站着一伸手就能把火拧灭似的。沈岁安偏头看了他一眼又收回来,嘴角动了一下,忍住了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,中间隔了一只灰布袋的距离。风从铁网那边穿过来,把地面细尘卷起薄薄一层又放下。沈岁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,出门前自己系的,左脚的圈大右脚的圈小,两个结歪着拧向不同的方向。陆寒渊的靴子在他余光里,黑色皮面,鞋带系得规规矩矩,蝴蝶结两个圈一样大,绳头长度也齐。
"你明天几点。"沈岁安问。他看着铁网上悬着的一截细铁丝在风里微微晃。
"一样。"
"我明天有课,三点半才下课。"
"那就四点。"
沈岁安站起来,膝盖咔了一声。他低头拍掉裤子后面沾的灰,转身往铁门走了两步,停下来没回头。"锅你换一个。网上买,加急。"
"嗯。"
他走出去之后在通道里走了一段,步子不快不慢。拐过楼角的时候他停下来,站了两秒又继续走了。嘴角没什么弧度,但呼吸比平时浅一点。
周一课到三点四十才放。他回宿舍把教材丢桌上,换了件薄外套就往训练场赶。到铁门口他看了眼手机,四点零七分。刷卡进去的时候陆寒渊已经蹲在老位置,面前一口新锅,不锈钢的,锅壁厚实,锅底在光下面平整反光,锅沿光滑没有磕伤。旁边地上放了一只食堂塑料袋,扎了口,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。
沈岁安蹲过去先看锅。他把锅端起来翻了个面看锅底,平整度很好,接缝处焊得细,没有什么凸起的痕迹。他放回去。"什么时候到的。"
"今天中午。"
"你周日下午下的单?"
陆寒渊没接话。他把油瓶拿起来拧开盖,往锅里倒了一圈油。新锅受热均匀,油面在锅底铺开成规整的一层,没有往任何一边偏。他等油热了一会儿,磕蛋,蛋壳沿着锅沿破开一道口子,拇指沿着裂缝一掰,蛋液滑进去,蛋白从边缘开始凝,在平整的锅底上凝成一个非常规矩的圆。
沈岁安蹲在旁边看着。蛋白的边缘没有多余油花渗出来,蛋黄的形状也完整,在蛋白中间微微鼓起。陆寒渊等了一会儿,拿起铲子贴着锅底铲进去,利落地一翻,整颗蛋翻了个面,翻过去的那一面焦色很匀,一圈薄薄的褐色沿着蛋白边沿围过去。
他把蛋铲起来递过来的时候沈岁安接住了。铲面上那颗蛋是圆的。焦边的宽窄一圈基本一样,蛋黄在中间微微颤着,半凝的,用筷子戳一下应该会流。
沈岁安咬了一口。脆壳在牙齿间碎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场子上很清楚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。蛋黄流出来了一点,裹着脆壳碎在舌尖上,热的。他嚼了两下,咽了,又咬了一口。嚼得比第一口慢。
陆寒渊蹲在对面等着。手里还握着铲柄但没放下,就那么蹲着看沈岁安吃。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,把那颗蛋的热气带走了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