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
屋子里安静了好几秒。
沈叙没有看那张纸。他在看甘鹤年。
老人已经站了起来。他把老花镜重新架上鼻梁,两只手撑在桌沿上,弯下腰,凑到那张纸上方,看得很近很近。
他的手没有碰它。
"这是从里面出来的。"他说。
那不是一个问句。
"锚点本人给我的。"沈叙说,"昨天夜里,他下车之前。"
甘鹤年一直没有直起腰。
"四十年。"他说。
"什么?"
"我在这屋子里坐了四十年。"老人的声音很平,"我抄过一千四百多座留白,我摸过成千上万张纸。全都是外面的纸。"
他伸出手,悬在那张辞职信上方大概两公分的地方,停住了。
"从来没有一样东西,是从里面带出来的。"
沈叙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、布满老年斑的手。
"您可以摸。"他说。
甘鹤年没有摸。
他慢慢地直起腰,摘下老花镜,用衬衫下摆擦了两下,又戴回去。
"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。"他说。
"是。"
"那你排除的第二条,不成立了。"
沈叙点了点头。
不成立了。
辞职信是那天写的,是那个人亲手写的,是他揣在左胸口袋里揣了二十七年的。日期就在上面,是一九九八年。
而那份记录了这件事的报告,写于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十九日。
早了三十五天。
沈叙把辞职信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,塞回夹层,拉上拉链。
他的手是稳的。
排除三……没有排除三。
沈叙在那个负一层的屋子里坐了很久。
甘鹤年没有催他。老人回到大木桌那边,重新戴上老花镜,继续写他的东西。笔尖在纸上走,沙沙的。头顶那根坏掉的灯管一闪一闪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,沈叙翻到了第六页。
五、随行人员
本次进入共二人。
记录人:陈望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