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声不大,但暖阁里的两个宫人同时低了低头。“朕把太子交给你,你就给朕一个凑合?”这句话表面是玩笑,落点却不在手艺上。霍无咎筷子没停,把一块鹿肉放到自己碗里,咬了一口才回话:“粥是凑合。旁的不凑合。”萧长宁在桌下踢了他一脚。霍无咎吃痛,面不改色。皇帝没有继续追问“旁的”是什么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今天上的是普通的黄酒,不是桂花酿——这个细节萧长宁注意到了。上次桂花酿里下了药。这回换了酒,是撇清,还是另有用意?“赵崇安病了,你们知道了?”皇帝忽然换了话题,语气还是那么闲散。萧长宁放下筷子:“听闻了。”“你怎么看?”“丞相操劳国事,偶感风寒也是常情。儿臣已命人送了补品过去。”皇帝看了他一会儿。“你倒大方。人家参你参了半年,你给人送补品。”“君子不记小过。”皇帝又笑了,这回笑得比方才长一些。“长宁,你越来越像你母妃了。”这句话在暖阁里转了一圈。萧长宁端着酒杯的手没动,脸上的表情管是无懈可击。他甚至笑了一下:“母妃若在,听到父皇这话,怕是要高兴的。”皇帝没接这个话。他搁下酒杯,从榻边抽出一卷东西,搁到桌上推过去。“看看。”萧长宁展开。是一份名单。名单上写了十二个名字,都是六部和地方上的中层官员,品级从四品到六品不等。“这些人,原来都走赵崇安的路子。”皇帝说,“如今赵崇安病了,他们没了靠山,心里慌得很。朕的意思是,你挑几个能用的收过来。”萧长宁把名单看完,重新卷起来,没有立刻接话。皇帝要他去接收赵崇安的残部。这是恩赏,也是试探。他接了这些人,就等于承认赵崇安的势力是由他打垮的。往后皇帝要追究盐税案的后续,刀子落在谁脖子上,由不得他选。“父皇厚爱,儿臣领命。”萧长宁顿了顿,“不过,这些人既是赵丞相故旧,骤然转投东宫,未免惹人闲话。不如由吏部按正常考绩调配,儿臣在旁协助。”他把球踢了回去。皇帝端详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可能是欣赏,可能是忌惮,可能兼而有之。“也好。”鹿肉凉了,皇帝招手让人撤了换热的。趁着换菜的间隙,他转头看了霍无咎一眼。“霍无咎。”“臣在。”“北境的冬天冷不冷?”霍无咎没料到皇帝忽然问这个,老实答了:“冷。最冷的时候泼水成冰,巡营的兵要两个时辰换一班,不换就冻僵了。”“比京城冷?”“京城的冷不一样。”霍无咎说完这句,自己刹住了嘴。皇帝没追问京城的冷哪里不一样。他用了几口新上的菜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。暖阁内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剥剥声。然后,他开口了。“你们成婚两月有余,太子的身子……有没有什么动静?”动静。萧长宁手里的筷子没掉,但夹着的那块藕掉了,滚到桌面上,沾了一道酱汁痕迹。宫人立刻上前收拾。“回父皇,”萧长宁声音平稳,“暂时没有。”“御医看过了?”“看过。身体无碍,只是合房次数尚少,急不得。”皇帝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,又像是不满意。他的目光在萧长宁和霍无咎之间来回移动。“朕不催你们。但长宁,你要记住,皇嗣是国本。朝里那些人嚼舌头说阴人不宜承嗣的话,朕压得住。可你得给朕一个压的理由。”这话翻译过来就是:你得生。你不生,朕保不住你。萧长宁把那块掉落的藕用帕子擦了,放到碟子边上。“儿臣明白。”从乾清宫出来时,天已经暗透了。冬天的宫道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盏宫灯照着路。两个人并肩走了很长一段,谁都没说话。走到东宫门前的甬道时,霍无咎先开了口。“他每次跟你说话都这样?”萧长宁脚步没停:“哪样?”“一边给你夹菜,一边拿刀架你脖子。”萧长宁笑了一下。这个笑不是在皇帝面前那种,比那个真一点。“你今天话太多了。”“殿下说的,问什么答什么。他问我北境冷不冷,我答了。”“你差点把京城的冷是人心冷说出口。”霍无咎梗了一下,摸了摸后脑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