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庐的岁月,像溪水一样,不紧不慢地流。
张稔在药圃里的活计,越来越熟稔。他认得山谷周围几乎所有的草木,知道哪一味药什么时候采药力最足,知道如何晾晒、如何炮制、如何封存。老者的活儿,他渐渐都能接上手,有时老者出门,把整片药圃交给张稔打理,几日回来,药圃被打理得井井有条,一株没有损坏。
老者回来,在药圃里走了一圈,没有夸他,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“可以。”
两个字,张稔已经听得很受用。他知道老者不轻易夸人。这两个字,比旁人说的一箩筐好话,都要重。
他学的东西越来越多,也越来越杂。除了识药、修简、静坐,他还学会了编织竹篓、修补屋舍、辨认山路、在深山里采集到足够吃食。这些本事,没有一样能称得上“修行”,却足以让他在这片山里,安安心心地活下去。
他学会编竹篓,是从一只破篓子开始的。老者的竹篓底漏了,张稔蹲在檐下,拆开旧篓,一根一根地看那些竹篾怎么编,再照着重新编。头一个编得歪歪扭扭,装不了重物;拆了,又编;编到第三个,总算像个样子。老者拎起来掂了掂,说:“能用。”
他学会修屋,是那年秋天的一场大风。庐舍檐角的一块木板被风掀了,张稔扛着梯子,找了合适的木料,量好尺寸,锯、刨、钉,忙了一整天,把那块木板重新安好。他站在梯子上,看着补好的檐角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这屋,从此有一块木板,是他亲手安上去的。
老者的日常,则简单得多。他大半时间待在药圃和庐舍之间,种药,晾药,封存,偶尔接待来访的人,偶尔一个人坐着,望着远山,一坐就是半天。他坐着的时候,不看书,不写字,不做任何事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,像一棵老树。
张稔后来也学会了这样坐着。他渐渐明白,老者望着的,也许不是那远山,而是远山那边、或者更远的地方——那些他曾经走过、却不再回去的地方。一个人若是把一段日子走完了,剩下的时光,大概就是用来坐着,望一望那远山的。
有一天黄昏,张稔从药圃回来,看见老者还坐在檐下的老位置,望着山。暮色落在老者身上,把他的头发和衣摆都染成了灰色。张稔在他旁边坐下来,也望着山。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,就那么坐着,一直坐到天彻底黑下来,星子亮起来。
那是张稔在山庐第二年的秋天。他记得很清楚,因为那晚,是他头一回觉得,自己和这个老者之间,隔着的那样多年的沉默,仿佛也并不是全然陌生的。
张稔有时会想,这个老者,到底是谁。他为何一个人住在这深山里,守着一片药圃,收着满屋的旧简,却从不与人说起自己的过往。
他见过老者修简的样子,见过老者侍弄草药的样子,见过老者望着远山的样子。每一种样子,都像是岁月慢慢磨出来的,沉淀着说不清的年月。可老者从不谈自己。仿佛他的过去,和那些残简一样,已经被水泡过、被土埋过,只剩下一些零碎的、他不愿再提起的片段。
他没有问。就像老者从没有问过他的过往一样。两个人之间,仿佛有一种默契,把那些各自不愿提起的事,都安静地放在一边。
春去秋来。张稔在山庐,已经住过了第二个年头。
这第二个年头里,他见识了山谷完整的四季。春天,溪水化冻,药圃里冒出万千嫩芽,他把一冬攒下的草木知识,一畦一畦地用到实处;夏天,药圃葱茏,他顶着日头浇水、除草、捉虫,肩上的皮晒脱了一层又一层;秋天,草药成熟,他忙得脚不沾地,采药、晾晒、炮制、封存,一直到深秋;冬天,大雪封山,他便坐在窗边修简,把一冬的时光,都修进那些残破的竹片里。
他记得那年夏天的旱。连着二十多天没下一场透雨,溪水瘦了一大半,露出河床里白色的鹅卵石。药圃里的叶子打蔫,耷拉下来,张稔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,一趟一趟地浇,直到日头毒起来才停。老者也没有别的法子,只在夜里,把屋檐下接雨水的缸,一只一只地搬到檐外接露水。那一年,药圃收成不好,可总算熬过去了。老者看着那些蔫了的苗,说:“天时不饶人。种药的人,得学会等。”
他也记得,那一年入秋时,老者蹲在畦间久了,起身总要扶着膝盖,缓上一缓。张稔看在眼里,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药圃里重些的活计,一件一件,都悄悄接了过来。老者似乎也察觉到了,却什么也没说。两个人之间,像是有一笔不需要说出口的账:他老了,他替他担着。
他记得那年秋天的连阴雨。连着下了七八日,晾药架上的草药都快发了霉。张稔连夜把草药挪进屋里,在屋里生起火,一筐一筐地烘干。他守着火,坐了一夜,到天亮时,那批药总算保住了。老者走过来,看了看烘干的药,点了点头,什么也没说。可那天早饭,老者破例多煮了一把米。
这些事,都不大。可它们一点一点,填满了张稔在山庐的第二年。他渐渐觉得,自己不再是这座山庐的客人了。
他还学会了接待人。
山庐偶尔会有来客。有的是山下镇子上的,来求药;有的是山里的猎户、采药人,路过歇脚;也有的是逃乱的人,走投无路,进山来寻一口吃的。张稔渐渐学会了分辨——哪些人歇一晚便走,哪些人要多留几日;哪些人只是讨口水喝,哪些人心里压着事,等着有人听他说一说。
他学会了在来人进门时,先递一碗水;在来人要走了,给他装一兜干粮。他学会了不说话的时候多,说话的时候少。他渐渐明白,来这山庐的人,大多是带着一身的风尘和疲惫来的,他们需要的,不是指点,不是道理,而是一碗热粥,一个能坐下来的地方,一双愿意听他们说话的眼睛。
他记得头一回独自接待来客,是那年夏末。一个赶路的货郎中了暑,歪在山道上,被路过的猎户抬到山庐来。老者那日恰好下山去了,张稔一个人,又是灌水,又是刮痧,又是熬药,忙了一下午,总算把人救了回来。货郎醒过来,拉着他的手,一个劲儿地说“多谢”。
张稔给他熬了粥,又扶他躺下。夜里,他坐在货郎旁边,听着货郎迷迷糊糊地念叨家里的老婆孩子,忽然觉得,自己学的那些本事——识药、熬粥、刮痧、包扎——原来真的能派上用场。它们救不了世,却能在有人倒下来的时候,把人扶起来。
货郎第二日便走了。临走时,他硬要留下半袋米,说是谢礼。张稔不要,货郎急了,把米往地上一搁,背起货担就跑,跑出老远,还回头喊:“下回再来,我给你捎块新头巾!”
张稔看着那半袋米,又看着那道跑远的身影,站了好一会儿。他忽然觉得,这山庐的门,就像老行者从前带他走过的那些门一样——一扇一扇地推开,一扇一扇地,有人在里面,也有人在门外。
他提回那半袋米,倒进米缸里。这一夜,他煮粥的时候,多放了一把米。
他在山庐的第二年,就是这样过的——春种,夏长,秋收,冬藏;识药,修简,静坐,待人。没有一件事惊天动地,可每一件事,他都做得实实在在。他渐渐觉得,自己像是这山谷里的一株草木,根扎得深了,枝叶便也稳当了。山庐的日子,也就这样,稳稳地,过了下来。
这一年的深秋,药圃里的草药又到了采收的时节。张稔蹲在畦边,一株一株地把成熟的植株收下来,抖净根上的泥土,扎成小捆。他做得极熟,动作又快又稳,不像头一年那样,还会犹豫该不该收、怎么收。
他一边收,一边想起这一季的种种。今年雨水好,药圃里的草药长得格外壮实。老者在入秋前,把晾架重新修了一遍,又添了两只大陶罐。张稔把一捆一捆的药码进竹筐,筐满了,便搬回檐下,摊开晾着。风里满是草药的清苦气,那是秋收时节山庐特有的气味。这气味他头一年闻着陌生,如今闻着,却像是闻见了家的味道。
老者今日却不在庐舍里。他一早便背着竹篓进山了,说是要去采一味只开在深秋的花。张稔一个人守着药圃,从清晨忙到日头偏西。
他收完一畦,直起身,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腰,忽然听见谷口的方向,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很轻,带着些踌躇,走走停停,像是走累了,又像是有些害怕。张稔停下手中的活计,望向谷口。
暮色里,一个人影从山道的尽头,慢慢走近了。